此時已經臨近下班,但白展最近一直忙,每天都會在廠裡加一會兒班。
所以當他聽到溫主任下班點兒請他去,也沒多想,只是吩咐設計室的員工,把自己的文件存好,讓李多多把存儲著設計圖的3.5吋軟盤(這是當時最好的存儲媒介了)帶回辦公室去。
等白展交代完這些後,他離開設計室,朝溫主任的辦公室走去。
等白展離開後,設計室裡,那個年輕的製圖員把3.5吋盤取出來,遞給李多多後,愣了幾秒,忽然一臉認真地對李多多說:“李副主任,我想問一下,白主任還收徒弟嗎?”
李多多:“……”
……
白展到了計財處。
計財處的人已經下班了,整個樓層一片安靜,只有樓道最深處,溫主任的辦公室,門半開著,從裡面透出燈光。
白展溫主任辦公室門口,敲門、進屋。
“白展同志來了,請進!坐!”溫主任態度十分熱情,示意白展落座。
“白展同志啊,最近工作怎麽樣?”溫主任笑眯眯的,親自給白展倒了杯水,裡面還放了點茶葉。
“還好,最困難的時候過去了,工作逐步進入了正規。”白展接過杯子,道了聲謝。
溫主任又客套了幾句後,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片沉寂。
坐在椅子上,白展感覺一陣別扭。
這種假惺惺的客套,我實在是不擅長……
於是,沉寂了一會兒,白展抬頭,衝著溫主任道:“溫主任,您找我有什麽事,就直說吧。”
溫主任點頭,態度和藹:“是這樣的,白展同志,我聽說,你們車間改良那款肥又醜,出去銷售,是用的你個人注冊的品牌‘我型我酷’,有這回事嗎?”
果然是看上我的品牌了……
白展點頭:“是有這回事,沒錯。不過,咱們廠不是有這方面的規定嗎——為了鼓勵大家多搞創收,廠裡有政策,大家可以自己注冊品牌,以及開展銷售,只要在廠裡做貨就可以。”
“哦,白展同志不要急,我沒說這個規定不對,也沒說你做的不對。”溫主任態度仍然十分和藹。
他猶豫了幾秒,對白展開口道:“只是,此一時彼一時……咱們廠目前的經濟狀況,你也看到了。”
白展看著溫主任,沒有說話。
“咳,廠裡的意思是,希望白展同志你,能夠發揮集體主義精神,以幫助廠裡渡過難關為優先……你可以把‘我型我酷’過戶到廠裡嗎?”溫主任說完,又補充了一句,“當然,必要的獎勵和補償,都不會少了你的。”
白展陷入了沉思。
其實這品牌……交給廠裡……也不是不行……
畢竟想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還是要有個根基的……
而且,品牌這東西,之後隨時可以再注冊幾個……
不過,不能立刻答應他,總得讓我猶豫猶豫不是?
想到這裡,白展衝著溫主任道:“我明白廠裡的意思了……我會回去考慮考慮的。”
白展說“考慮考慮”,其實只是想再考慮一兩天,並且回家和父親商量一下,多半還是會答應的。
畢竟對他來說,品牌不值錢,而且,以父親白海川對廠子的熱愛,多半也會建議他這樣做。
畢竟,廠子能好點,對白展來說,也沒有壞處。
但當白展說出考慮考慮的時候,溫主任卻以為,白展是在委婉地拒絕他。
溫主任的臉拉下來了。
“白展同志,我希望你多想想集體。你畢竟是咱們廠的人!是集體的人!只是一個品牌而已,還需要想?至於嗎?”
“你要想清楚,先有大家,後有小家!如果沒有咱們廠,你早就失業了!”
“現在,廠裡需要你幫助,你這樣推三阻四……顯得很沒有集體主義精神!”
白展面色平靜,沒有說話,但眼睛漸漸眯起來了。
溫主任仍然在繼續:“白展同志,你還年輕,機會多的是,只要廠子度過了這個難關,以後對你個人不是更好嗎?”
“白展同志,我勸你好好想想,別總把個人利益看這麽重!而且,廠子好起來了,對你也是有獎勵的!”
“你好好想想吧!”
白展眯著眼站了起來,一句話沒有說,轉身出去了。
背後,溫主任重重地哼了一聲。
……
白展走後沒過多久,溫主任辦公室電話響了。
接起來,是張副廠長。
“老溫啊,你和十七車間的小白,談話了嗎?”
溫主任鎖起了眉頭:“談過了,但……”
“但是什麽?”
“但他說, 他還要再考慮一下。”
“這年輕人這麽沒有集體主義意識!”電話那頭的張副廠長吼了一聲,隨即又壓低聲音,“溫主任,你可是對咱們廠下過軍令狀的!這件事,你還得去和白展談!”
“我什麽時候下軍令狀了,我……”
溫主任剛要反駁,又被張副廠長打斷了:“老溫,那天香江客人來的時候,你可是說的清清楚楚的,把品牌收回廠裡,再用這個品牌和香江人達成一項合作,再把白展劃撥到這個項目裡,你現在可不能不承認啊!”
“老溫,你這會兒掉鏈子,咱們廠和香江人的合作,可就前功盡棄了!”
溫主任鎖著眉頭,左手揉著眉心。
電話裡,張副廠長繼續道:“石儒同志,現在是咱們和香江人談合作的關鍵時刻,白展沒有集體主義意識,你可不能沒有集體主義意識啊!你是領導,更要有大局觀!”
“我不是沒有大局觀……我只是……”
“你不要和我解釋這些,石儒同志,咱們現在要的是結果,結果!”張副廠長在電話裡叫道,“咱們,不能在香江人面前,丟了人,懂嗎?”
“恐怕這才是你真正著急的目的吧?”鬼使神差的,溫主任對張副廠長來了這麽一句。
電話另一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溫主任也沒有說話,沉默地面對著電話聽筒。
足足二三十秒後,張副廠長的聲音才再度響起。
“石儒同志,我和陳廠長會等你消息。”
他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