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裝廠生產計劃處。

　　計劃處主任辦公室裡，王主任剛剛掛斷電話。

　　那年月，市場上的固定電話，已經有“來電顯示”這種時髦功能了。

　　但對於國營服裝廠這樣的老國企裡的一個辦公室，想配置這樣的高級貨，顯然太過奢侈了些。

　　最起碼，在生產計劃處的主任辦裡，桌上仍然只是一台老式的固定電話機。

　　還是紅色的。

　　王主任聽著電話裡的忙音愣了幾秒，隨即搖搖頭，暗罵一句，掛斷了電話。

　　他剛掛斷電話沒過幾秒鍾，辦公室的門就被人有些粗暴地一把推開了。

　　王主任一個激靈，站了起來。

　　然而當他看到推門進入辦公室的人時，他額頭頓時滲出汗滴，雙腿也微微打起了擺子。

　　他急忙堆起一臉笑容，朝著白展迎了上去。

　　“咳，白主任，什麽風兒把你……哎，哎哎！白主任，你乾嗎！乾嗎啊你這是！”

　　王主任一句話沒說完，白展直接薅著他的領子，把他從辦公室拖出來了。

　　王主任是個三十多歲，將近四十歲的男人，雖然不算胖，但也已經開始發福。

　　白展這一把薅著他領子，把他揪出辦公室，整個人頓時極為狼狽，高聲喊叫起來。

　　整個走廊裡頓時傳來像殺豬似得聲音。

　　很快兩個部門的人全都跑出來了。

　　一看是廠裡有名的混不吝車間主任:白展，拖著生產計劃處的王主任，周圍一群本想上來幫忙的人，頓時都退縮了。

　　一群人簇擁在白展周圍。

　　“白主任，您這是幹什麽呀……你先放開王主任！”

　　“白主任，別衝動啊！冷靜點，可以嗎?”

　　“白主任……”

　　一旁的李多多也呆住了，她完全沒有想到，白展會用這麽直接粗暴的方式對待王主任，她亦步亦趨地跟著白展，一邊往外走，一邊小聲勸說道:“白主任，要不你先放開王主任?”

　　王主任被白展薅著領子，整個人像一隻胖乎乎的龍蝦一樣彎著，嘴裡的聲音像殺豬一般:“啊！白主任，放開放開……有話好好說，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兒啊?”

　　“我之前跟你們有話好好說的時候，你們都聽不進去，所以我隻好用直接一些的方法了……”白展拖著王主任，已經快走到樓道口了，“跟我去一趟剪裁車間，至於去幹什麽……”

　　他衝著王主任笑了一下，那笑容讓王主任如墜冰窟:“你猜，你知不知道我讓你去幹什麽?”

　　“啊！白主任！我知道你想讓我去幹什麽，但我也沒辦法啊！”王主任高喊起來，“我也是執行命令啊！”

　　白展拖著他，腳下絲毫不停:“哦?那你覺得我應該去找誰?”

　　“找誰……白主任，你找誰也不應該為難我啊，我只是個辦事的！哎，停停停！”

　　眼看白展已經快把他拖到樓梯口、再拖就要咕嚕下去了，王主任喊叫聲更高了。

　　白展停下，看著滿頭大汗的王主任，他蹲下去，眯著眼:“告訴我，這件事兒，你計劃怎麽辦?”

　　“我……這又不是我們計劃處能……”王主任剛想拒絕，就看白展手又朝他領子伸過去了，他立刻改了口，“協調！能協調！我馬上給你協調！”

　　白展立刻換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把手收回來了。

　　“王主任，剛才不好意思，用力太大了……”他把王主任一把拉起來，滿臉和善的笑容，

一點都看不出剛才才試圖拖著對方下樓梯。　　就這還不好意思……你剛剛差點把我從樓梯上推下去你造嗎……

　　王主任擦著額頭上的冷汗，扭頭衝著樓道裡圍觀的職工們一瞪眼:“看什麽看，你們手裡沒事乾嗎?”

　　嘩啦一聲，圍觀的職工們轟然散去。

　　王主任一轉身，回了自己辦公室。

　　白展和李多多跟著他，再次進了辦公室。

　　一進辦公室，王主任就轉過身，雙手握住白展的手，滿臉哀求的神色。

　　“白主任，您就是我活爹！”王主任握著他手，“這生產計劃，確實能給你們車間協調，但是……”

　　王主任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措辭，又對著白展擠出笑臉:“但，您也別為難我，我就是一馬前卒，炮灰！我最多給你協調一個批次的生產！”

　　接著又壓低聲音:“白主任，真不是兄弟不想幫你，你也不能逼兄弟去死對不對?一個批次，就已經是我的能力極限了！不然……”他用手指了指天花板，“上面人，饒不了我啊！畢竟，我也只是個聽命令的！”

　　“一個批次……”白展沉吟了片刻。

　　一個批次的布，差不多夠做一千五六百件衣服，以十六、十七兩個車間的產能，差不多夠忙活將近一星期的。

　　“一個批次就一個批次。”白展點了點頭，“你什麽時候調整?”

　　“我現在就安排！”王主任刷的一下拿起了電話。

　　……

　　從生產計劃處出來，白展對李多多道:“多多，你先回車間吧，我還得上樓去一趟。”

　　李多多明白白展的意思:光靠在計劃處鬧騰，解決不了根本問題，那些抄襲他們褲子的人，把廠裡的生產計劃全排滿了，但自己這邊隻得到了可憐巴巴的一個批次的生產。

　　真拉開栓開始造貨，對方用兩個星期就可以造出幾十倍甚至上百倍於他們的貨物。

　　到時候，這些貨到了市場上，對他們的衝擊……

　　李多多不敢想。

　　她點點頭:“行，那我先回車間了。”

　　白展朝著李多多點點頭，一個人朝著張副廠長辦公室走去。

　　敲門，推門。

　　張副廠長抬起頭，看到是白展進來，立刻露出一臉燦爛的笑容。

　　他站起來，大步走到白展面前，用力搖了搖白展的手:“白展同志，我代表全廠職工， 感謝你留下來！”

　　“可我覺得，我留下來也沒什麽用武之地……”白展眯著眼，絲毫沒有和張副廠長兜圈子的意思，“現在，所有剪裁車間，都在生產……某種其他東西，我的計劃，一點都排不進去。”

　　張副廠長打著哈哈:“嗨，白展同志，生產計劃排隊而已，等這批活兒完事，就可以排你的了啊！”

　　“可我才是那個被插隊的。”白展直接開口了，“本來是我的計劃在前……足足能產一萬條褲子的計劃，被‘某些人’插隊了。”

　　張副廠長歎了口氣，一臉的公事公辦:“唉，這個事……你來找我，也沒什麽用啊，白展同志——香江客戶的活兒，多少應該照顧一二的，咱總不能把香江客戶的活兒排在你後面吧?要先照顧外面的客戶……廠子歷來是這個規矩。”

　　“哪怕我的活兒，給廠裡交的錢，比香江人多，也是這樣嗎?”白展眼睛眯的更細長了。

　　“那也沒辦法，畢竟香江人的業務，總量更大——咱們廠需要大活。”張副廠長哈哈一笑，拿起了茶杯，遞給白展，“想喝什麽茶?自己倒！”

　　“不用了。”白展轉身就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看了張副廠長一眼，“不過，張廠長，你……真的想明白了了嗎?”

　　張副廠長臉色一冷:“白展同志，你在說什麽，我……不大明白啊。”

　　“你會明白的，告辭。”

　　白展說著，關門走了出去。

　　張副廠長看著白展的背影，表情陰晴不定了一會兒。

　　接著，他拿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