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民區的混亂還在繼續。為了爭搶那些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這裡的人們都陷入了最致命的歇斯底裡。
薑琦待在白色尖頂的陰影裡,手裡握著從街對面二手數碼店裡順來的淘汰智能手機,從左手手腕處拔出植入皮下的光纖,與手機連接。
“喂?”
他彎腰從面前燒開的煤爐裡撈起一支暖融融的年糕,看到一個精神矍鑠的老頭兒把剪刀刺入另一個年輕人的喉部,鮮血從年輕人的脖間淌下,濃濃的棕色調味汁順著簽子流到他的手指上。
“出來了?”
手機自動開啟了免提,和之前計算機揚聲器傳出的聲音相似,顯然經過了變聲器處理,充滿了讓人詬病的不實感。
“對。”
薑琦撕下一口年糕,含糊不清地說,“你那邊的情況怎麽樣了?”
“你問哪邊?”對方說,“幫派鬥爭?還是——”
“你知道我在問什麽。”薑琦平靜地打斷。
“不好奇那兩個幫派打成什麽樣了麽?”
幽暗的房間,只有計算機的屏幕在放射光芒,玳瑁眼鏡的鏡片明晃晃的,英挺的鼻梁下,從兩片薄唇下吐出一個疑惑。
“他們打得可不是一般的慘烈啊,光我所看到的,就已經有十三個人確定死亡,救也救不回來了。”
“是嗎?”薑琦掀了一下嘴唇,“那你猜猜我這邊死了多少人?”
“喂喂,我們倆的對話怎麽聽起來那麽像反派啊?”
“感覺到了就好。趕緊把結果告訴我,在我把這根年糕吃完之前。”薑琦把語氣一變,惡狠狠地說。
“年糕啊,你這麽一說,我也想吃了,等等,我先點個——”
“三,二……”薑琦的倒計時在幽靜的房間內響起。
“喂喂!”房間裡的人差點打翻鍵盤旁的水杯,手足並用,好不容易才扶正了杯子,抽出衛生紙一通亂擦後,氣急敗壞地大喊,“我說!我說!你著什麽急啊!真是的!”
“還有三口我就吃完了哦。”
薑琦向對方慢條斯理地介紹手中年糕的食用情況。
“吃慢點,吃慢點,哎呦喂!”
對方一邊擦汗一邊說。
“咳咳,逮戶幫的情況和之前那幾個幫派差不多,一個匿名的客戶向他們暗網的駐點下了訂單,收購他們手上所有強酸性生物體液,來者不拒,有多少收多少,這大概就是為什麽你去地下黑市買,沒有一家有貨的原因吧。”
“能調查到匿名客戶是誰嗎?”
“這個……還需要點時間。我只能確定對方的大體位置是在桑蘇,具體在哪個區,還不清楚。”
“知道了。那你找到了確切的地址以後再聯系我吧。”薑琦說著就要掛斷電話。
對方阻止了他。
“喂,等等,你著什麽急啊。我雖然找不到對方人在哪裡。但有一件事我想你一定感興趣。”
“什麽事?”
“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
“咳咳……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和之前調查過的那幾個幫派一樣,逮戶幫這邊,所有和那名匿名客戶有關的訂單信息都被銷毀了,應該是匿名客戶向逮戶幫提的要求,毀得很乾淨,找都找不回來。
“但我是什麽人?我順藤摸瓜摸到,他們上一次運貨是在三天以前,那次送貨的司機是一個叫劉安逵的桑蘇當地人。這個人我查過了,貪財好色,我入侵了他的計算機,
發現在他的硬盤裡藏著很多很有意思的視頻——” “你還對這個感興趣?”薑琦插嘴問。
“呸!你想哪裡去了!我想說的是,逮戶幫在經營化工產業之前,和貧民區裡其他的黑幫一樣,在這裡搜索姿色中上的女性,或威脅或強迫,送到市區的娛樂場所,以此來牟利。
“這個劉安逵,之前就是負責運輸她們的人。他這個人,有賊心沒賊膽,明明對女性的肉體饞得要死,卻不敢上手,隻敢偷偷地錄下來視頻。
“在他的硬盤裡,有很多各種角度的偷拍,其中最多的就是他停在電玩舞廳後面把女士們送進魔窟裡的、用行車記錄儀拍下的,我想,他大概是想對著女士們的背影——”
“好了,他做什麽我不想知道。”
薑琦額角一突,手腕一抖,簽子直直插入腳旁的泥土。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只要告訴我,這個劉安逵,他的偷拍視頻裡,有沒有拍到他把那批強酸液體送到哪裡去,我只要知道這件事就足夠了。”
房間內的黑客顯然還想向薑琦繪聲繪色地講述他的想象,但薑琦強硬的態度讓他不得不跳過閑言碎語,直奔正題。
“……你的運氣很好,他拍到了。”
“在哪兒?”薑琦追問。
“坐標我發到你現在的手機上了。不過,那地方可不是好進的。你想進去,以你現在的實力,想要強突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建議你——”
“行動方案我會自己製訂。好了,先掛了。”薑琦說。
剛要把電話掐斷,黑客的聲音就透過麥克風傳了出來。“喂,等等,你幫我個忙。”
聽上去挺著急的樣子。
薑琦搖搖頭,再度把手機放到耳邊。“怎麽了?”
“看到你左邊那條路了麽?沿著它一直往前走。右手邊應該有家雜貨店。你進去買包香煙。”
“我執行任務的時候不抽煙。”
“你可以買了不抽。”
“你想讓我做什麽就直說。”
“呵呵,我就是比較好奇,能讓逮戶幫看上的三十歲美麗女性是什麽樣子。”
“你不是能入侵執法部門的信息庫嘛。那裡面沒有她的證件照嗎?”
“證件照和真人總歸會有那麽點差別的嘛!”
“無聊!”薑琦眼簾低垂,掛斷了電話。
這個兩年不出門的死肥宅,想看美女就自己出來啊,那扇瓦楞門能困得住你嗎?還是說你真的有所謂的“社交恐懼症”,能夠把自己關在一個密閉的空間中兩年之久。
搖搖頭,薑琦抬眼看向逐漸平靜下來的貧民區。
執法部門巡邏車終於在這場混亂惡化到發生流血事件後的第十三分鍾及時趕到,前來收拾殘局,也就是所謂的“洗地”。
薑琦注意到,執法人員的總數,比他事先所調查到的數字少了很多,應該是分出了一大部分到幫派鬥毆的現場去了。
這恰好給了他離開殺人現場的空間。
“這頂帽子多少錢?”
“一百。”
“最多三十,我買了。”
“你這——”
作勢要走。
“好!三十給你了!”
最終,薑琦用三十凰明通寶從一家做盜版衣帽的小攤上購買了一頂刻有“噴氣機”圖案的帽子。
隨後,他壓著帽簷,沿著左手邊第一條路走到底,猶豫了一下,在雜貨店裡買了包“白鯊”牌香煙。
購買的過程中,他始終側著身,以躲避雜貨店內監控攝像的拍攝。
“先生,請問有什麽事嗎?”
雜貨店的老板娘,一個三十歲女子,穿著打扮都廉價到質樸,沒塗指甲油,不戴戒指,露出的皮膚看不出有經歷過身體改造的痕跡。
身材豐滿,沒有走樣。儀態端莊,臉和氣質配合得很好,雖然談不上漂亮,但卻有種接近美麗的中世紀氣質。
她就這麽簡單地站在薑琦面前,象牙般潔白的牙齒,在濕潤的雙唇每一次微微分開時閃爍。
薑琦看得有幾分目眩神迷。
並非是因為女人的美,而是因為女人的溫柔,讓他不由自主地去和那位素未謀面的母親對比。
在他從小到大的想象中,母親似乎就應該是這樣的:溫柔,典雅,從裡到外都散發著母親的光輝。
“先生?先生!”
女人布滿老繭的右手在薑琦的臉前晃了晃。
他回過神,把十元紙幣和五枚硬幣壓在櫃台上,有些慌不擇路地走開了。
“叮鈴鈴——”
電話響起,是個陌生來電,接起來一聽是黑客。
對方嘲弄的笑聲第一時間響起,隨即是帶著幾分刻薄的諷刺:
“還說我呢!我剛才通過定位看到,你在那家雜貨店停留了十七秒。說好的不去呢?不是無聊嗎?唉,男人啊,嘴上一套背後一套,也是,美女誰不好奇呢。行了,說說看,那女人什麽樣——”
“嘟嘟嘟——”
房間裡,黑客看著計算機屏幕上筆直的一條橫線,愣了半晌,才爆發出一聲咆哮:“靠!”
“媽,那是什麽人啊?怎麽慌慌張張就跑走了。”滿臉是汗的王夯好奇地問他的母親,柳琴子。
“一個顧客而已。”
柳琴子從櫃台後走出來,順手拿起櫃台旁掛著的毛巾,擦拭王夯臉上的汗。
“你跑哪裡去了?怎麽一身的汗?等等,你不會是去湊那個熱鬧了吧?哎喲,快讓媽看看,有沒有受傷!”
“沒,媽!”王夯一邊任由母親折騰自己,一邊說,“我和李步爾踢球去了。”
他其實想說的是,媽,你擔心的事不會再發生了,我和李布爾都解決了,我們倆已經是能為你和嬌嬌妹妹撐起一片天空的男子漢了!
但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不想讓母親擔心。
貧民區的北端,一個還在運作的火車站,同樣擺滿了小攤。
一列通勤火車從報攤後面慢慢開進來。
在車廂裡,甚至車廂壁上都擠滿了來桑蘇務工的工人。他們是從桑蘇市的周邊地區趕來上白班的。
火車開得很慢。
青少年們聚在火車頂,有的坐,有的蹲,有的伸展四肢。
火車裡則是正經買了車票的乘客,絕大多數都是工人,只有少數是遊客。
他們有些在讀報,了解和自己其實八竿子打不著的每日新聞;
有些則在玩智能手機,以此來消磨漫長的乘車時間;
還有些在交談,話題的內容多是今天從桑蘇市上空飛過的那架飛機。
擁擠不堪的通勤火車是桑蘇市的一個地標。
它標志著一個高速發展的高科技城市和其發展過程中所欠缺的廉價勞動力。
薑琦花四十塊錢買了張站票,順著爬梯上了火車頂,在車尾的地方找了個位置盤膝坐下。
隨著火車漸漸駛離,他看到通勤族們正在飛快遠離列車,看到人群在車站裡湧動,像一片不安的流水,看到另一批人奮力擠進車站,如同兩片不同顏色的海交融。
這樣的景象每天都在這裡上演,也在這個城市的其他火車站上演。
這裡的擁擠,恰好和桑蘇市最北端,一座軍用機場中的寬敞形成了鮮明對比。
桑蘇市的市長況隆如看著救援人員從墜落的飛機殘骸中搶救幸存人員,微微搖了下頭。
這批從怒蛇帝國派來的代表團,據說涵蓋了怒蛇帝國青年一代的天之驕子。
他們所乘坐的這架飛機,名為“瑣羅亞斯德號”,是怒蛇帝國神話傳說中的神啟者。
從這個名字來看,就能知道怒蛇帝國官方對這架飛機的安全和性能所寄予的厚望。
但眼下的結果已經能很直接地說明:
這架飛機並沒有足夠堅韌的羽翼在凰明的天空中翱翔。
那些聞訊趕來的食肉鳥類妖魔,會將它在頃刻間撕得粉碎。
此番若不是況隆如聯系桑蘇市周邊的邊境駐軍派出僚機保駕護航,這艘瑣羅亞斯德號恐怕早就分崩離析了,而不能像現在這樣,保存還算完好地降落到這個軍用機場。
“是想向凰明展示他們最新研發的科研技術嗎?給個下馬威?”
況隆如想不通為什麽這支代表團要拒絕永固長城那邊改乘陸地載具前往桑蘇的建議。
這架瑣羅亞斯德號,論堅固和空戰強度,只怕連凰明已經淘汰的第二代戰鬥機都不如。
怒蛇帝國向來以層出不窮的優秀攀登者為世界所知,既然如此,又何必棄長取短呢?
況隆如思索之際,他的秘書,同樣也是他的女兒,況清妍走上前來,在他的身側,用較輕的聲音說道:
“爸,還是聯系不上他。”
“聯系不上就聯系不上吧。”
況隆如皺眉說,“眼下的情形也並不是安排兩邊見面的最好時機。你下班之後親自去找他一趟。記住,一定要讓他答應!”
“是。”況清妍點點頭,退到車旁。
熊熊燃燒的飛機殘骸中,救援人員終於用器械鋸開了超高溫的機體表面。
“哦喲,總算有人來了,我還以為我要死這兒了呢。”
“呵呵,巴提斯,你這個笑話真好笑。”
“喂喂,說話就說話,不要扭動你的屁股啊混蛋,壓到本小姐的頭髮了。”
救援人員有些懷疑自己的聽力。
他看向機艙,料想之中如地獄般殘忍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相反,機艙內很涼爽。透過溫度表可以得知,這裡的溫度適宜,很適合人類生存,並且氧氣充足。
唯一讓他覺得還算正常的是,由於機體空間的壓縮,幸存者們都各自以難以想象的姿勢交叉在一起。
在他進來的時候,十數雙眼睛齊齊看向他。
“這就是凰明人嗎?斯國一!”
“白癡,凰明人全世界都有,你在帝國的時候難道沒見過嗎?順便,斯國一是凰明的附屬國,櫻島的語言,你在這顯什麽能啊!”
“你才白癡!你給我閉嘴!”
說話者性子比較急躁,一邊說一邊想揮拳頭打另一個說話的人,連帶著整個人體建築都扭動起來。
這畫面過於美麗,讓救援人員難以直視。
“呃……”他回頭看向自己的同僚,“我想,醫療部門應該不用來了,我們還是先把他們解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