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市長秘書況清妍與沈家主事人沈葳電話溝通的同時，一輛花哨的絕影DS19型轎車緩緩駛入了位於平江區的沉珂大廈的地下停車場。

　　兩個強壯的男人將牛力從車的後座粗暴地拽出，然後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押進電梯。

　　電梯一直下行。牛力始終低垂著頭，他神色迷蒙，頭腦昏沉，後腦杓已經腫起了一個明顯的鼓包，隨著他頭皮的蠕動而隱隱作痛——他並非是自願來這兒的。

　　十多秒後，一股微弱的失重感籠罩住牛力，隨後消失。

　　電梯門還未開，聒噪的呐喊聲就穿透合金製的電梯門傳了進來。

　　三個人走出電梯。迎面而來的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八角籠、觀眾看台……

　　衣著性感的製服女郎自由地穿行其中，手裡端著餐盤，上面放滿了顏色鮮豔的雞尾酒，客人們從上取下一杯，有的毫無表示，有的將小費塞入女郎的前胸，然後笑著拍拍她挺翹的臀部，然後揚長而去。

　　八角籠中正在進行一場人獸大戰，三人經過的時候，恰好有一條粗壯的義手重重砸在鐵絲網上，火花四濺，鮮血淋漓，嚇了牛力一大跳。

　　這一幕激起了看台上觀眾的血氣，平日裡西裝革履的上班族脫下西服，重重摔在腳邊，然後撕扯領口，拍胸嘶吼;端莊有禮的淑女尖叫著脫下下衣，附上香吻，高高拋起，落在那代表人類一方作戰的戰士頭頂。

　　三人繼續前行，沿著一道樓梯上了二層空間，喧鬧聲到了這裡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兩名壯漢把牛力帶到了一個房間外，讓他自己進去，他們則像兩尊鐵塔一樣守在一旁。

　　牛力迷迷糊糊地推開門，還沒等他看清房內的景象，一聲放肆的大笑和此起彼伏的歎息就像洪鍾一樣籠罩住了他的頭。

　　一個人從他背後忽然出現，狠狠一腳踢向他的膝彎，讓他不得已而跪下。

　　他低著頭，有人翻過沙發，來到他身邊，薅住他的後發讓他抬起頭，拍了拍他的臉，轉頭道:

　　“我說了吧，他肯定會左腳先進門，你們不信，沒一個跟我賭的，現在後悔了嗎?”

　　轉回頭，衝牛力笑了一下:“知道嗎?你幫我贏了兩百萬。”

　　兩百萬?牛力愣住，那是他一輩子，不，十輩子都掙不到的錢啊！

　　就當他還在猶豫，不知道該回答什麽的時候，那人忽然抬起腿，重重一腳踹在他的胸口，把他踹得仰躺在地，喘不過氣來。

　　“但功是功，過是過。”

　　那人坐回沙發，翹起二郎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偶園的事，你辦砸了。當初是誰在我面前立軍令狀，說一定能把那姓紀的糟老頭子拿下的?是你吧！”

　　“是，是我……”

　　牛力捂著胸口，從地上艱難地爬起，“可事情是這樣的，沈公子你得聽我解釋——”

　　話說到一半，那門後陰影裡的侍衛再次出現，讓他跪下。

　　“誰允許你站起來了！”侍衛冷冷道。

　　牛力立刻規規矩矩地跪好，重重扇了自己兩巴掌，一邊扇一邊說:“是小人的錯，小人忘了！”

　　他不敢表露出絲毫的不滿。因為眼前人是傳說中沈家的四少爺，具體的名諱他也不知道，隻曉得道上人尊稱一聲“沈公子”。

　　沈家乃是三大家族之一，主要的生意集中在地下，雖然近年來有洗白的趨勢，但在黑道的權柄仍是無可撼動。

　　牛力之前廝混過的鐵錘幫，和沈家一比，簡直就是螢火與皓月的差別。

　　他若是惹惱了對方，恐怕明天市內河就會出現一具無頭男屍了。

　　和空降的況家、異軍突起的任氏財團不同，百年前就扎根在桑蘇的沈家可謂是名副其實的地頭蛇。

　　雖然近幾年由於掃黑除惡的關系，再加上沈家內部的決策，令它有衰弱的趨勢，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它想要一個人死得無聲無息，還是很輕松的。

　　牛力扇了兩巴掌後，正準備書接上文，解釋偶園一事失敗的原因，卻聽沈公子怪笑道:

　　“就這?才兩巴掌。我們沈家的名頭現在就隻值兩巴掌了嗎?”

　　牛力一愣，隨後急了，趕緊伸手往自己臉上抽，一下，兩下，很快雙頰就高高腫起，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還請恕罪，沈公子，還請恕罪，沈公子……”

　　耳光聲一下一下在寂靜的包廂中回響。

　　沈公子坐在沙發裡一動不動，懶洋洋地看著他抽自己耳光，也不喊停，目光時不時在其他的人臉上流轉。

　　其他被他邀請來的中小家族的年輕一代們全都坐立難安，覺得沈公子這是故意殺雞給猴看。

　　事實上，自從沈家欠下那一大筆外債，並且打算轉型向白道起，一些原本和沈家站在同一戰線的家族就準備棄船逃跑，自立門戶。

　　尤其是一個月前，一個名為“烏雲”的組織憑空浮現，更讓人覺得仿佛看到了新時代的曙光。

　　這種時候，沈家過往的威信已不支持它繼續約束底下人的動作，尤其是那些中小家族。

　　沈家要想洗白，要想向政界靠攏，要想進軍政壇，必須要解決一件事，那就是徹底消除自己的黑歷史！

　　他們這些中小家族就是沈家的黑歷史。

　　這段時間以來，已經有四個小家族陸續覆滅，原因不詳，其他家族都猜測是沈家搞的鬼，但苦於沒有證據。

　　這樣鮮血淋漓的清洗，讓那些中小家族意識到，從硬實力上來講，他們是不具備和沈家對拚的資格的。如果不想坐以待斃，那就只能另辟蹊徑。

　　好在做慣了灰色交易的沈家並非是鐵板一塊，高層的決策是想要轉型，可底下人的想法卻並非如此。

　　沈公子，包括他背後的一些長輩，就是反對轉型的那一批人。

　　今天他們這些中小家族的子弟來此，就是來交投名狀，想要投靠沈公子，倘若沈公子這一派最終取得了勝利，那麽他們這些中小家族也能從中獲益。

　　不過，從今天沈公子派人去搞砸沈家與市政府合作卻失敗來看，似乎沈公子這一派也不具備和沈葳掰手腕的可能。那麽他們還有必要投靠嗎?“烏雲”會否是更好的選擇?

　　“沈公子，我想起來公司裡還有事，我就先走了，告辭。”

　　隨著一名做娛樂業生意的富二代咬牙站起身，其他人也都陸續站起來。今天他們來這一趟，什麽都沒得到，反而還虧了兩百萬，真的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只能希望那“烏雲”幫他們掙回來吧。

　　“真的要走嗎你們?”

　　沈公子的聲音在他們身後幽幽響起。侍衛在這時已經移步到了門口，表情凶狠地盯視他們，似乎他們若是想走，就得先過他這一關，他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們的手腳全部打斷。

　　“沈公子，你這是?”

　　富二代們神色難看，回頭問。

　　沈公子伸出手，朝沙發虛引了一下:“既然來了，那就坐下來一起聽聽唄。”他手指懸空點了點還在扇巴掌、已經扇得神志不清的牛力，命令侍衛阻止他停下，自己則說道:

　　“這不管做任何事，都像下棋，你們下過棋沒有?”

　　沒人回答，全都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我下過。”沈公子自顧自說，“我爺爺曾經教過我，這下棋啊，得看是什麽棋。我們現在下的這局棋，下臭一步不要緊，下臭十步也不要緊，只要你下對一步，嘭！”

　　他衝那些臉色陰晴不定的少爺小姐比了個“爆炸”的手勢。

　　“對面滿盤皆輸。”

　　他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奄奄一息的牛力面前，輕柔地撫摸了一下牛力高腫的臉部，溫柔道:“好了親愛的，我已經感受到你對沈家的尊重了。說吧，今天的計劃敗在了哪一步?”

　　牛力噘著香腸般的雙唇，開了口。

　　******

　　“查到了，是沈家！”

　　為外公上完藥後，薑琦就接到了況清妍的電話，她開門見山地說道。

　　“沈家?”

　　薑琦兩條劍眉齊齊向眉心的位置靠攏，“昨天晚上你和我說的那件事，是只有你和他知道嗎?沈家不知道?不對，就算不知道，他也已經下令暫時停工了，沈家為什麽還會派人來。”

　　“什麽他不他的！那是你父親！”況清妍沒好氣地說。

　　趁薑琦還沒來得及甩過來一句“他承認我了嗎”之前， 她趕緊岔開話題道:

　　“沈家也是各懷鬼胎，這件事說起來很複雜，你只要知道我已經敲打過他們，不會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就行。”

　　“你以為這就結束了?”薑琦反問，“沒那麽簡單。”隨即掛斷了電話。

　　“喂?喂！臭小子！”

　　精品服飾店的試衣間，況清妍對著手機話筒喊了兩聲，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氣得她頭昏，她不知道薑琦說的沒那麽簡單究竟是指沈家那邊不會就此放棄，還是指他要找沈家算帳。

　　她覺得是後者，因為薑琦是做得出那種事的。

　　歎息一聲，況清妍看著試衣機器人和薑琦一模一樣的身材，在大腦中把薑琦的臉安了上去，要不是她戰鬥力為零，她真想上前把這個機器人當作薑琦狠狠痛揍一頓，讓他敢掛姐姐的電話！

　　正當況清妍為薑琦煩心時，沈家莊園也有一位姐姐為弟弟做的事而頭亂如麻。

　　“給我打電話給他，不，備車，去賭場，我要親自和他說。”沈葳放下剪刀，扶額道。

　　她面前的花盆底下，一根修長的木枝靜靜躺著。這盆盆栽其實很精美，就是因為這一根木枝剪得太過修長，才缺失了那麽一分韻味。

　　沒辦法，當聽到偶園的事真的是自家那不成器的弟弟做出來的後，沈葳饒是再天塌不驚，也控制不住握著剪刀的手抖了一下。

　　“沈荻，你這回真的是好心辦了壞事了啊。”

　　坐在前往賭場的黑色商務車上，沈葳無奈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