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武修行,唯心最難,武道技藝可以依靠堆砌歲月打磨,寒來暑往隻一招,自有通玄之機。力有不逮也可用靈物補足,資質不夠自有靈丹脫胎換骨,底蘊不足自有玄珍補之。”
說到這裡,白西陸聲音一頓,一指點在穆星眠心口,繼續說道:“唯有煉心之道,無論過程何等蜿蜒曲折,千回百轉過後,這顆心始終是屬於自己。”
語畢,他的指尖亮起金光,凝而不散,如火光跳動,這團金光越發熾烈,近在咫尺的高溫燒灼了空間,使得穆星眠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扭曲怪誕。
他的皮膚開始枯焦緊鎖,無數的血絲爬上乾癟的眼珠,簡直都要將他的眼睛糊住,就像是兩顆核桃塞在了眼眶當中,但是他雙眼無法閉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金光迫近,蔓延全身。
最終他向後退了一步,說來也怪,這一步退後,穆星眠頓感清涼,眼睛一眨一切都恢復了正常,除卻衣服心口處的那枚扣子變成了純淨的琥珀,他身上全無半點痕跡,就連拿過灼熱的感覺也變得不真切了,好似剛才發生的一切是自己走神,全然臆想出來的產物。
“為何後退?為何要躲?是信不過為師嗎?”。白西陸語氣依舊平淡,說話間,喉舌之中不斷有白氣冒出。
“弟子……”。穆星眠不知如何作答,言語支吾,這可能是他這輩子最為緊張,最不知所措的時刻,內息紊亂,氣喘如牛,雙目又開始見紅,渾身冷汗直流,不覺間已經浸透衣襟。
他下意識又想著逃開,卻發現雙腳好似生根,容不得他走脫半分。
“回答~”。白西陸再次追問,聲音空靈宏大,宛如天音,回蕩四面八方,哪怕是穆星眠緊緊捂住耳朵,聲音也直入心底,掀起狂瀾。
“我害怕!”
短短三個字,耗費了穆星眠全部心力,一口氣長舒過後便是無比的衰弱,整個人無力地向後倒去,被白西陸一把攬入懷中,整個人就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雖然沒有氣力支撐,但是身體還在掙扎,不停地顫抖。
直至他重新感受到溫度,穆星眠才從混亂的狀態中回過神來,看向白西陸的眼神中夾雜著說不出來的憔悴和各種不明的意味。
“回答得很好,你覺得害怕可恥嗎?”
“啊……”。穆星眠掙扎著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沒有力氣,想要開口回答,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只能勉強地點了點頭。
“害怕並不可恥,並不需要將它隱藏,你越是隱藏,後患越是無窮,當你逐漸變得純粹的時候,你所隱藏的瑕疵也會越發明晰,白璧微瑕,你反而失去了面對它的勇氣,古往今來,多少修者縱橫一時,皆敗亡於此。”
看著穆星眠不解的眼神,白西陸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害怕並不可恥,自古艱難唯一死,因死生而逃避,不要覺得可恥,因為這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但是汝之一命,若廣系萬千,可以心有畏懼,但不能逃避,個中取舍,你尚未經歷,為師言之再細,你不懂依舊是不懂,留待日後,自行取舍便是。”
“再說回修行之事,很多上乘武學,都需要對應的心境方能施展,清淨、慈悲、哀苦、殺戮等等心境與對應的招式相合,能滋生無窮威能,達到人力撼動天地的效果。”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事先準備的影像放出作為對照參考,白西陸對於授徒之事非常上心,在決定收徒之後,他不但提前備課,甚至還用留影石做了“PPT”。
“但往往修行桎梏也因此而生,本該駕馭武學的人,淪為了武學的傀儡,等到想要跳出藩籬之時,大多已經是為時晚矣。就算能夠擺脫掣肘,其中需要的機緣和虛耗的歲月,也比之常理浪費太多太多。”
“你想要逃避死生之事,乃是修行未成,尚無意志決斷,此非你之過錯,但你想逃避自己的過去,不肯面對曾經入了奴籍的自己,就是你的過錯。出身從來不是問題,等你修煉有成,在你現在看來低賤的出身,反倒會成為他人誇耀你的一點。”
說話間,白西陸的喉舌之中,冒出來更多的白氣,有的白氣中甚至混雜著一抹鮮紅,卻全無一絲腥臭之味,反而醇香似蜜,聞之則令人精神一振,氣力充沛。
“徒兒失禮了,不過徒兒還有疑問請老師解惑。”
吸入白氣後的穆星眠行動如常,也能夠開口說話,雖然白西陸說了不必拘禮,但他也有自己的堅持,這和地位尊卑無關。
“這就對了,應心之言行,無論好壞總要比虛與委蛇來得強。為師者,自當為弟子傳道受業解惑,徒兒若有疑問,但講無妨。”
“老師讓弟子溫習的書籍中,有一些涉及魔道修行,上面也曾說過要正視自己的欲望,順從自己的欲望。可是順從欲望,不就是成為了欲望的傀儡,會做出各種旁人無法理解的事情,就像是我想要逃避過去,為了牢牢抓住現在所表現出的順從,在老師眼中是不可理解、是錯誤的行為。那究竟如何處理心中的欲望?”
“首先更正一點,為師能夠理解你的行為,才會與你在此交談,雖說有些誇口,但我修行除奇境之外,也修有其他道境,可以說是閱人無數,看盡千人千面,但我從不揣摩人心,人心萬變,我也怕迷失其中。至於處理欲望,只能說是意志的鍛煉和自我克制。”
此時的白西陸已經被白氣籠罩,整個人看起來虛幻縹緲,仿佛下一刻就會隨風消散。
“魔道與萬道對立,但不是絕對相反,魔道中所言說的順從欲望,也是有自我克制在其中的,但大多數都是完全順從,這樣修行更快,更為輕松,何樂而不為?既然已經順從欲望,不妨順從到底,這就是大多魔修的心態。”
“我認為這樣是不正確的,星眠你聽好,是我認為這樣不正確,你以後有了自己的想法也可大聲說出,別人有何理解,你也不必反駁,明白嗎?”
“弟子定然謹記於心。”
“我們口中的正道與魔道,其根源都是道,既然都是求道者,不該有如此差異,但現在大多的魔修太過於小家子氣了。”
“小家子氣?”。穆星眠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老師的話是什麽意思。
“所謂意志,是對於自身信念的貫徹堅守,我們常說正與魔,欲望與信念,在初始的概念中沒有分別,只是在做法上有了分歧。就像是我守護著一件寶物,若是他人想要強取豪奪,我將其殺之,自無不可,這是他咎由自取。但我不能為了守護寶物,不論別人想不想奪取寶物,就將所有人靠近者通通殺死。這就是兩者的分歧。”
“再說回“小家子氣”的問題,往往魔修最初的欲望只有這麽一點點,非常簡單,非常直白,以至於自己都沒有選擇余地。若是最開始的欲望就非常龐大,就會有更多的選擇。假如就是要毀滅整個世界,你覺得他首先會怎麽做?”
“變強?”。穆星眠的回答還是有些不自信。
“的確如此,不論正法魔道最初的原點都是要變強。當目標足夠大的時候,他就有了更多的選擇,甚至在目標完成之前,他都與正道同行,直到目標暴露的瞬間,他才會被判定為魔道。若是中途不幸死去,甚至也有被當作大俠膜拜的可能。這中間有太多的主觀因素和客觀條件的變化,但無論哪一種,你都要學會克制,這一點最是重要。”
“要是說的小一點,就比如想殺一個為富不仁之人,最簡單最直白的方法,就是以強大的力量將其殺死,你若是肯耗費數年苦修正法,最終得一個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懲奸除惡的美名。你若是想快速得到力量, 修行魔道,就算周圍之人知道你是懲奸除惡,旁人也會說你是嗜血成性,這又牽扯到世人主觀上的偏見。”
“所以努力變強吧孩子,強到無視世間的說辭,不只是實力,更是那顆在左右不同的聲音中,仍然能夠保持自我,屬於自己、跳動不止的心。”
“弟子,明白了。”
“這周圍已經讓我屏蔽,你我師徒所言,所見都不會有旁人知曉,所以放心地去改變,有疑慮問題盡管開口,壓在心底,最終受傷的只會是自己。”
“老師,您說的話中似乎沒有談及自己”。穆星眠看著站起來的白西陸,小心又堅定地說出了一個問題。
“哈哈哈,這不是很好嗎,有疑問就該大膽地提出了。為師明確地回答你,我的欲望就是此世間最大的惡,不是這個世界容得下我,而是我容下了這個世界。日後你我若成為對立的兩方,不要猶豫,要毫不留情地殺掉我,也不枉為師對你的教導。”
他語氣輕松,甚至還帶著幾分調笑,卻讓穆星眠不寒而栗,因為老師的話語中沒有半分的猶豫,全然的真實感,讓他如墜冰窟。
“時間差不多了,服下金丸,流漿,今天的為師教你一套掌法,接下來的修行要以對練的方式為主,你可要全力以赴。”
“是”。白西陸的語氣轉變太快,以至於他的腦筋還沒有轉過彎兒來,不過老師說的對,現在他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變強。
他的眼神中再無迷茫,也沒有了平時的那種莫名的疲憊,神采奕奕,氣宇軒昂,全身心地投入到修行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