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擊眾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遠在遠方的風比遠方更遠
我的琴聲嗚咽淚水全無
我把這遠方的遠歸還草原
一個叫木頭一個叫馬尾
我的琴聲嗚咽淚水全無
遠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
明月如鏡高懸草原映照千年歲月
我的琴聲嗚咽淚水全無
隻身打馬過草原
——海子《九月》
2020年的九月,國慶假期剛剛過完。
天氣突然一下子冷下來,讓人猝不及防。
“這兩年天氣可真怪,說冷就冷,凍死個人。”夏露抱怨道。
“可不是嘛,回去穿厚點,別凍著!”夏露媽媽囑咐道。
“好來。”夏露應和道。“我爸呢?”
“去河邊上釣魚了。”
“他倒悠閑,他不送我嗎?”
“不送了,你自己走吧!”
“行。”
夏露拿上行李箱,踏上了回濟城的路。
漫長的路上,夏露想起,那年她讀大學時候,爸爸去送她的場景,把她送到宿舍,陪她吃過中飯,萬般囑咐之下,又多塞給她了一些錢。夏露送他出校門的時候,分明看到他的眼裡有一些濕潤。後來聽媽媽說在她走後一個月,爸爸喝多了,大哭了一場。
夏露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想起,高中送她時的嚴厲和冷峻。夏露看到過書裡說,人老了,心就柔軟了。
夏露的臉上不知不覺得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三年就老了嗎?
夏露覺得自己一點也不了解自己的父親,更像是熟悉的陌生人。
夏露打開包翻耳機的時候,觸碰到了梁音留給她的日記本,心猛的就抽了一下,她不敢打開了,兩個月過去了,她不敢打開。
她記起,也是十月份,她們讀大學三年級的時候。
那天風很大,夏露的學校裡有很多銀杏樹,樹上的銀杏葉子被吹得所剩無幾,落在地上的銀杏葉子,一堆堆的堆在某一個角落裡,本來很美的銀杏葉子,突然讓夏露覺得有些反感,他們堆在一起的樣子,可真醜。
那一段時間,夏露有一段時間沒有聯系到梁音,發過幾次消息,但是她也沒有回過。
直到有一天,夏露接到了梁音打的電話。
“知道聯系我了?”夏露大大咧咧的說道。
“我最近有些事,沒來得及回你消息。”電話那頭,梁音的聲音很低沉,還伴著呼呼的海風,估計現在是在海邊。
“怎麽了”夏露有些擔心。
“我爸爸走了!”電話那頭傳來嗚嗚的抽噎聲。
“這麽突然?”夏露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喝多了,摔在台階上了。”
是長長的沉默。
“你還好吧?要不要我去陪你。”
“不用了,我可以的,再說還有林江。”
“哦,行,有什麽事情隨時給我打電話。”夏露心裡瞬間放心了一半。
“那我先掛了,溫澤也給我發消息了,我再和她說一聲。”
“嗯,照顧好自己。”
“行。”
夏露覺得太突然了,她沒有辦法對梁音感同身受。
她知道,梁音只有她爸爸一個親人,她媽媽很早的時候就改嫁了,再也沒有來往,沒有看過她一次。她沒有辦法去體會梁音的悲傷,也只能極盡所能的安慰她。
好在,梁音沒有陷進悲傷裡不能自抑,她父親留下的錢也可以讓她讀完大學,
日子還是照常的過著。 想到這裡,夏露突然一陣衝動,拿出了梁音留給她的信。
她現在想看看了。
夏露:
我想你打開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離開有些時間了。
我想了很久,很久,還是決定把我所有的東西都交給你,如果這會讓你感到難過或者徒增了一些煩惱的話,幫我找個乾淨的地方扔掉吧。
你不要埋怨我,我也知道這樣是不值得的,可是人生太苦了,我不知道拿多少甜才能稀釋掉這份苦,讓人更絕望的是,我不知道從哪裡來拿這份甜。
這幾日,我常常想起我們高中時候的日子。
想起我們每周一早上的升旗儀式,想起每周一早上在升旗儀式的上講話的同學,我們在地下竊竊私語她為上台演講而準備的奇怪的髮型。
那時候的天空總是晴空萬裡,沒有一絲雲彩。
我們全都穿著黑白相間的校服,我們每個人都是朝著太陽坐的,陽光照耀在我們的臉上,我們的臉上透出了同樣耀眼的光芒,照耀著我們自己。
台上演講的同學是激情昂揚的,我們也昂起頭認真的聽著。
那時候有多好啊,我們隻操心一件叫考試的事情,考試多好啊,我們快樂和傷心都伴隨這著他起起伏伏,無比真實,而又無比真誠。
你還記得嗎?我們高三的第一次模擬考試出成績的時候。
林麗因為回去做手術耽誤了複習的時間,沒有考好,跑回宿舍裡面大哭道:“我考上不大學了!”
我們聚在在一起安慰她,幫她找錯誤,分析問題。
那時候的日子真的是又踏實又幸福。
高中的那些時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時光了。
我很想你們,真的很想很想。
我大概還是有那麽一點點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麽雁過無痕的走了一遭,我去一家照相館拍了一套寫真,在放日記得那個包裹裡,還有一套我留在了照相館,她們問我可不可以當做樣片給別人展示,我同意了。
夏露不再往下看,她打開包裹,拿出一個相冊。
跟春天見她的時候一樣美麗。
一套穿著漢服,美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一套穿著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裙子,中長短發美麗而幹練,笑容是明媚的,不易察覺處有一抹悲傷。
還有一套無比驚豔的穿著旗袍的照片,像極了民國亂世走出來的美人,一雙眼睛大概經歷了磨難,有光裡面透著無光,落在那張冷清清的臉,疏離而脆弱。
最後一套穿了我們高中時候的校服,扎了馬尾,像從前一樣。
夏露這才發現,梁音從來都沒有變過,她眼神裡即使裝滿了再多的東西,也掩蓋不了裡面的澄澈,她看這個世界是澄澈的,她的內心是澄澈的。
夏露的眼眶已經濕透,她很想找個沒有人的地方放聲大哭,用她弟弟嘲笑她的最醜的,最大聲的那種,她的心裡堵了一個東西,怎麽也出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