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隊長從徐家窩堡返回大隊後，當天下午就向孫書記做了匯報。孫書記明天要去公社裡開會，他在出發前抽出點時間，專門聽黃隊長匯報。

　　孫書記的辦公室十分簡陋，地上有一張辦公桌，桌子上放了一部手搖式黑色電話，這部電話平時基本不響，響一次全大隊都會知道。除了電話以外，桌子上有時還會擺放各種農產品。隨著季節不同，擺放的產品也不一樣。春天時會是一些山野菜，秋天時則是金黃的稻穗和火紅的高粱，到了冬天就說不準了，有時會是幾顆土豆，有時會是醃酸菜。斷斷續續的，不會經常看見。

　　黃隊長下午走進孫書記的辦公室時，看見桌子上擺放著幾隻香瓜。剛剛有個老農民來過，這是他特意給孫書記帶來的。

　　辦公桌後面擺了一把木製的椅子，四條腿加上一個靠背，簡簡單單。那是孫書記專用的椅子，如果孫書記不在的話，有人會坐在那張椅子上，模仿孫書記說話的口氣，對其他人發號施令，常常引起人們哄堂大笑。辦公桌的前方擺了一個長條凳，那些和孫書記談話的人會坐在長條凳上。

　　孫書記的對面牆上，掛著一幅偉大領袖的油畫。偉大領袖頭戴八角帽，八角帽上有一顆紅色的五角星。油畫的下面有一行紅色大字:為人民服務。

　　黃隊長在長條凳上坐下，把桌上的香瓜拿到鼻子下面聞了聞，說了一句:好香！他把香瓜放回桌子上，從口袋裡掏出了筆記本，開始向孫書記做詳細報告。

　　黃隊長一口氣把整個調查內容都匯報了，包括與馬翠花和王景波的談話，以及對五戶村民的走訪等等，仔仔細細，無一缺漏，期間他一直沒有翻看那個筆記本。他把筆記本放在桌子上，看來是為了鄭重其事。在向領導匯報工作時，有沒有筆記本區別很大。沒有筆記本，會讓領導誤以為你稀裡馬虎，對工作不重視。對工作不重視，就是對領導不重視。那樣的話，後果可大可小，一般來說都不會太好。

　　孫書記和黃隊長是親戚，是黃隊長的親舅舅，可在對待工作上，黃隊長一點兒也不敢打馬虎。

　　兩個民兵空著手，靠在門口的牆上站著，眼睛盯著孫書記看。兩隻步槍已經被放回保險櫃裡鎖好了，沒有孫書記的同意，沒人敢私自打開那個保險櫃。保險櫃裡除了有兩支步槍以外，還有一枚木製的公章。公章上面有一顆五角星和一行排列成半圓形的字，那顆五角星和偉大領袖帽子上面的一模一樣。至於那些排列成半圓形的字，寫的是為人民服務的政府機構名稱:懷惠縣三岔口公社楊樹大隊。

　　在黃隊長匯報過程中，孫書記一直保持沉默，直到聽到黃隊長說:

　　“小芬是被去年淹死的女學生給勾走的，跟馬翠花沒有任何關系。”

　　孫書記才果斷地插話，打斷了黃隊長，孫書記的口氣既果斷又有些輕蔑:

　　“哪有什麽淹死鬼?別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小芬是意外死亡，和淹死的女學生無關，也和馬翠花無關。”

　　黃隊長聽了後笑了笑，馬上附和道:

　　“是，是！不能搞封建迷信。”

　　孫書記對於黃隊長的調查結論，除了不同意淹死鬼這個說法以外，他完全讚同黃隊長的意見。小芬是意外死亡，不是被馬翠花害死的。

　　可是，說到封建迷信，黃隊長馬上想到了他的舅媽也就是孫書記的老婆。舅媽最相信鬼神，別的不說，就連小孫子不好好睡覺，她都要請人寫上一些符咒，

拿到十字路口燒掉。一到了過年過節的，她更是不停地燒紙燒香，祈求神靈保佑，讓她老公孫書記工作順利，步步高升。令她失望的是，孫書記一直沒有高升。也許正是因為這個親身遭遇，孫書記才不相信封建迷信那一套，不僅不信，還表現出了不耐煩的輕蔑。　　聽到孫書記讚同黃隊長的調查意見，老張他們兩個民兵臉上露出了微笑。

　　黃隊長轉頭對身後的二人說道:

　　“現在沒你們啥事兒了，回去吧。我會跟你們村長說，今天給你們記一整天的工分。”

　　老張他們聽了，站著沒動。只見二人相互笑了笑，又擠眉弄眼的，好像有什麽特別的事情。

　　黃隊長一下子想起來了，在從徐家窩堡回來的路上，老張他們二人打了一個賭:老張認為孫書記不會放過塔兔，一定會嚴懲塔兔;而另外一個人則剛好相反，他認為孫書記不會對塔兔怎麽樣，一定會放過塔兔。

　　老張的理由很簡單:就算李大腦袋說的都對，男女之間那些事兒，民不舉官不究。馬翠花和王景波都替塔兔求情，可以不用理會塔兔調戲馬翠花以及意圖不軌這兩件事情。但是！他造謠誣陷，欺騙孫書記，就這一條罪過，孫書記都不會輕饒了塔兔。整個楊樹大隊有300多戶人家，300多對婆媳，幾千號人頭。孫書記要是吞下了這口氣，今後還怎麽領導大夥兒呢?

　　黃隊長當時聽了老張的話，覺得十分有道理，因此更加感激老張。今天若不是老張提醒他，他真的有可能一口答應了李隊長。那樣的話，回來後可真的沒法向孫書記交代了。想到這些，黃隊長在回來的路上心裡就有了主張。關於替塔兔向孫書記求情一事兒，還是見機行事，到時候再說，弄清楚了孫書記的態度再做決定吧！

　　至於另外一個民兵，黃隊長和老張一直問他的理由，為啥說孫書記不會懲罰塔兔?那個人也說不出理由，隻說那是他的直覺。他和老張說好了，誰如果錯了，誰就要請客吃飯。黃隊長作為見證人，到時候白吃白喝。

　　老張他們二人在等著孫書記做出對塔兔的處理決定，然後就會兌現他們的賭局，痛痛快快地吃喝一頓。黃隊長轉回頭，小聲地問孫書記:

　　“書記，事情已經弄清楚了，你看怎麽處置塔兔?”

　　孫書記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原地來回踱步。

　　“小黃啊，聽說李隊長為塔兔求情了，王景波夫婦也想息事寧人，你怎麽看?”

　　看見孫書記站了起來，黃隊長也跟著站起來了，他把筆記本收好後放進了褲袋裡。老張他們二人跟隨著黃隊長的行動，分別搖晃了一下身體。

　　既然孫書記知道李隊長替塔兔求情，也知道王景波夫婦想息事寧人，不用說，孫書記也一定知道黃隊長對李大腦袋的承諾了！孫書記的消息真靈通啊，黃隊長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看老張二人。老張二人一下子明白了黃隊長的意思，他們兩個一齊搖頭否認。由此看來，一定是徐家窩堡有人搶先一步向孫書記報告了，說不定就是李大腦袋的主意。

　　黃隊長用不著兜圈繞彎子了，隻好照直了說:

　　“書記，塔兔的確可惡，他調戲馬翠花，圖謀不軌，應該嚴厲懲罰他。可男人糾纏女人這種事情，一向都是民不舉官不究。王景波和馬翠花不想追究下去了，你看能不能放他一馬?”

　　孫書記眯起眼睛，望著對面牆上的那幅畫。戴著八角帽的偉大領袖，目光深邃地注視著遠方。

　　孫書記一遇到難題，就會一聲不吭地望著偉大領袖，從領袖深邃的目光當中，尋求智慧和力量。

　　黃隊長一看心說不妙，他對孫書記的習慣非常了解:他給孫書記出難題了！孫書記肯定想嚴懲塔兔，卻又礙於他黃隊長的情面難以決定。太草率了，他不該答應李大腦袋，為塔兔說好話。孫書記還誇他辦事兒靠譜，現在看來一點兒也不靠譜。

　　黃隊長又回頭看了一眼老張，只見老張露出得意的笑容。

　　黃隊長趕緊對孫書記說道:

　　“書記，一切都聽你的，由你決定。”

　　聽了黃隊長的話，孫書記把目光從領袖畫像那邊轉移過來。他對老張二人說道:

　　“你們先回去吧，我和黃隊長單獨說會兒話。”

　　老張二人聽了孫書記的吩咐，雖然有些不情願，還是立刻走開了。看見兩個民兵走開了，孫書記對黃隊長說道:

　　“小黃啊，你是我的外甥，不是我不給你情面。你想想看，塔兔編造謊言，誣告馬翠花，他這是擺明了欺騙我，不把我當回事兒。咱們大隊有8個生產小隊，有300多戶人家，300多對婆媳，將近2000號人。如果不懲罰塔兔，我的權威往哪兒擺?以後別人會不會也跟著效仿塔兔?”

　　孫書記這番話，與老張想到的完全一樣！黃隊長也是糊塗，老張在回來的路上就跟他分析過了，剛才向孫書記求情時，竟然又忘記了這一點。

　　“舅舅，你說得很對，我犯糊塗了。當時想到李大腦袋和你關系不錯，我就不好意思拒絕他了。我一切都聽你的，你說怎麽處置塔兔就怎麽辦。”

　　孫書記用拳頭狠狠地砸了一下辦公桌，只聽他說道:

　　“送他進監獄蹲幾年，讓他長長記性！”

　　黃隊長一聽立刻站起身，馬上就要去徐家窩堡捉拿塔兔，孫書記擺擺手製止了他。

　　“不急，不急。我明天去公社開會，等我開完會回來後再處置他。”

　　做完決定後，孫書記又和黃隊長說起了李大腦袋。對於李大腦袋，孫書記比黃隊長了解得多。他告訴黃隊長:李大腦袋是個妻管嚴，老婆說東他不敢往西。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李大腦袋肯定不願意幫塔兔求情，他是被老婆逼迫的。他那個老婆呀，別提她了！

　　閑聊了一會，二人才分了手，各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上，孫書記動身去公社之前，徐家窩堡王守成夫婦自盡的消息傳了過來。人們議論紛紛，都說王老爺夫婦倆是被嚇死的。孫書記知道此事與自己有關，他心裡有些不快。他原本是一番好意，沒想到反倒連累了兩條無辜性命。

　　因為這事兒，孫書記除了懊悔以外，更是痛恨塔兔，恨得咬牙切齒的。要不是這家夥惡人先告狀，惹是生非，就不會發生這些事情了。

　　臨行前，孫書記再次告訴黃隊長，等他回來後，一定要非常嚴厲地懲罰塔兔！誰求情都不好使，絕不寬恕！

　　為了預防打草驚蛇，讓塔兔跑掉了，孫書記囑咐黃隊長:此事你知我知，千萬不要走漏風聲，不要輕舉妄動。

　　看見黃隊長連連說是，孫書記才放心地動身了。

　　塔兔確實在關注著孫書記的決定。雖然胖鵝給他派了定心丸，李大腦袋和黃隊長是孫書記的兩員心腹愛將，有他們二人出面，必能保住他，可塔兔還是不放心。

　　一連等了好幾天都沒有任何動靜，塔兔認為事情應該過去了，他才慢慢放松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