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晴朗的日子,天高雲淡,秋風蕭瑟。一行南歸大雁從空中飛過,傳來一陣陣歡快的叫聲。
望著天上的大雁,張遇春忽然靈機一動,心裡想到:說不定會有好事情發生!
像這樣預知未來的靈感,已經不是第一次在張遇春身上發生。不過他沒有把它放在心上,覺得那不過是碰巧而已。
因為有了這樣的預感,張遇春不由自主地往生產隊隊部走去。他每天都要到那裡報到,那是他的第二個家。如果碰巧遇到那兩個經常吵架的老頭,他會給自己找到一些樂子。他不關心誰是蔣光頭或者李承晚,他只在意兩個老頭的奮力搏鬥和不屈不撓。他倆誰也不肯認輸,一見面就把上一次的輸贏拋在了腦後,重新再戰!張遇春曾經為他倆發愁:這樣無休止地爭鬥下去,何時才是盡頭?可兩個老頭卻樂此不疲,一點也沒有為看不到盡頭的未來發愁。
一來到隊部的房間,就看見李隊長正在召開社員大會。張遇春一眼就發現了,李隊長坐在炕上的那個位置,正是塔兔把胖鵝騎在胯下的地方,李隊長對此渾然不知。如果李隊長知道的話,他也許會避開那個令他丟臉的位置。張遇春突然想起了老經管說的那句話:“李大腦袋啊李大腦袋,真是丟死人了!”
這是在火災之後,李隊長第一次召開會議,他在會場上用微笑的目光掃視每一位與會者。當他看到塔兔時,他的笑容略微收斂了一下。
順便交代一下,社員們開大會,孩子們如果喜歡,也可以鑽進去聽熱鬧。不光是孩子們可以,就是小貓小狗、雞鴨豬鵝甚至小麻雀、小燕子等等,一不小心鑽進了屋裡,它們通通都可以參加會議。
正當張遇春在心裡納悶:今天會有什麽好事情呢?就聽見李隊長大聲地對大夥宣布:
“上邊決定,要給咱們這些村子通電了,今後大家不用再點煤油燈了,我們可以使用電燈了。”
哦!果然是好事情!小村莊平日裡像牛車一樣在緩慢地移動,有時也會冷不丁地突然加速一下,張遇春的靈感得到了驗證。
遇春來不及聽其他社員的議論,他拔腿就往家裡跑。另外幾個孩子也各自往家裡跑,幾隻小狗隨後也跟著跑,他們要搶先向各自的家人報告這個重大的好消息。這樣的好消息不多,幾年當中也沒有一次。再說了,別的好消息也算不上什麽好消息,頂多就是生產隊裡要分瓜分菜分肉啥的,跟通電根本沒法比。
一跑進院門,遇春就大喊:
“媽!媽!好消息!”
連滾帶爬地跑進了屋裡後,他氣喘籲籲地告訴媽媽:
“要通電了,家家都要安裝電燈!”
媽媽起初有些不信。這樣重大事情,由一個小孩子說出來,老媽當然不信。遇春故意仰起頭,讓自己看上去更加認真和嚴肅,他拍著胸脯保證:
“真的,這是真的!李隊長親口宣布的。等會兒老爹回來,你就全知道了。”
老媽信了,她的臉上露出了驚喜。她轉身走到一張桌子前,把桌子上的煤油燈端了起來,放在手裡仔細看。那是一個寶葫蘆形狀的玻璃瓶子,瓶面上有一些波浪一樣的紋路,墨綠色的玻璃已經變黑。瓶子上端有個精致的圓蓋,圓蓋中間插著一根燈芯。
老媽有些感慨,時光的流逝並沒有抹去她的記憶。
“這是我的陪嫁,跟隨我快三十年了,真舍不得扔掉它!”
停了一會兒又說:
“這是你姥爺給我買的,
我出嫁的時候,他隻送了我一盞煤油燈!” 媽媽說完,又輕輕地晃了晃手裡的煤油燈。聽她的的口氣,她對自己的父親有些不滿,遇春對此早已經習慣。女兒結婚,做父親的隻買了一盞煤油燈送給她做嫁妝,實在有些寒酸,以至於成了女兒終生的遺憾。
“我這輩子遇到兩個最無能的男人,啥也不是!一個是我親爹,自己有手有腳能乾活,能掙錢。我娘死後,他卻非要寄居在哥哥家,看嫂子的臉色吃飯,讓我跟著他受罪。另一個就是你們老爹,國高畢業卻回家務農,白瞎了他那些文化!”
母親對自己最親的兩個男人充滿了埋怨,她的這些埋怨話,遇春都能背下來了。不僅能背下來,他對這兩個男人也產生了一種時隱時現的不滿,一遇到合適的機會就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來。譬如姥爺在半年前離世時,他一點兒也沒有傷感。那一天他和好朋友劉小力玩兒的很開心,他們把小石塊貼著水面快速拋出去,小石塊在水面上激起一層層浪花,他們對著那些浪花哈哈大笑。
為了慶祝即將通電,也為了招待馬上就會進村工作的那些人,生產隊裡殺了兩頭肥豬,家家戶戶都分了一塊豬肉。
平靜的小村莊一下子熱鬧起來。就好像是一聲春雷,把地底下冬眠的蟲子也驚醒了。村中有兩位古董級的人物,輕易不出家門。此時,他們也拄著拐杖,顫抖著身體出來了。一個是於老爺子,只要於老爺子走出家門,他身後一定會跟著一群孩子看熱鬧。他的小辮子讓孩子們好奇,看見他的小辮子,仿佛一眼看到了大清朝。
於老爺子孤身一人,住在村外一個小窩棚裡。女兒嫁給村裡一戶人家,女婿是教師。
於老爺子以前是私塾先生,為人很固執。為了他腦後的小辮子,女兒女婿沒少勸說,可他就是不同意剪掉。村子裡經歷過土改、互助合作社、人民公社等等變化,於老爺子的小辮子一直留著,直到他最後離開人世。
另外一個是外號叫金大牙的人物,他在偽滿洲國那會兒做過警長,他騎過大馬挎過洋刀也吸過大煙土。金大牙看上去很威嚴,孩子們都躲著他。金大牙跟死去的王守成屬於一類人物,不過,金大牙比王守成心腸寬大,他不怎麽在意那些不愉快的事兒了。
這兩位人物的出現,一下子勾起了人們的記憶。張遇春的父親不愛講以前的事情,母親偶爾會說一些。
母親用分來的豬肉包餃子,她和兩個女兒一邊包餃子一邊說著往事,遇春和弟弟負責把包好的餃子擺放好。聽母親講故事和聽大神兒講故事有些不同,大神兒講的都是神話,讓人浮想聯翩;老媽講的都是身邊發生的事情,親切而又溫暖,仿佛一切就在眼前。
“金大牙以前可威風了,腰間挎著一把大刀,嚇死人了!”
媽媽說起了金大牙,姐姐們聽了就追問:
“剛解放那會兒,有沒有讓他吃苦頭?”
“還好啦!他威風過,可他沒有害過人。讓他痛苦的是戒毒,煙癮一上來,他就躺在地上打滾兒!”
“那他能不戒嗎?”
“不戒?他敢!”
母親說這話時,聲音裡透著威嚴,還有一絲絲恐懼。大姐忽然提出一個很嚴肅的問題,遇春對這個問題也很感興趣。自從王守成夫婦兩個死了以後,大人們偶爾會發一些議論。在聽到這些議論以後,遇春就曾經在心裡琢磨過類似的問題,今天剛好由大姐提出來了:
“媽,咱們這裡有人被害死嗎?”
老媽停下手裡的活,認真地想了想。
“咱們這裡沒聽說有誰死了。大夥兒都是鄉裡鄉親的,平時也沒有什麽大仇大怨的。不過,於家窩堡那裡有個地主,他以前威風的時候,霸佔了別人的女人。仇家要報仇,把他脫光了衣服丟在屋外。數九寒冬的,活活凍死了!”
聽說被脫光了衣服丟在屋外,幾個孩子都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媽媽又說:
“不光是脫光了衣服,還往他身上潑水,像凍冰棍一樣,很快就凍死了!聽說那人在寒夜裡,不斷發出淒厲的哀嚎,可沒有人搭理他!”
“啊!天啊!”
姐姐們再一次發出了驚呼!
看著孩子們驚恐的樣子,母親趁機告誡:
“你們都要記住了:做人一定要善良,千萬別做害人的缺德事兒!”
母親的話,一下子讓遇春想起了徐大個子。徐大個子臨死前才想明白了:做人要善良,與萬物友善!為人作惡,必遭報應!
這個地主如果沒有霸佔別人的女人,他也不會落到如此的下場。
晚上吃餃子時,老爹帶回來最新消息:明天就開始進行安裝工程。老爹的消息,讓遇春焦急的心情得到了緩解。他睡覺前就做好了準備,明天他要參加一個大工程!
第二天,村裡果然來了一夥兒陌生人。他們戴著頭盔,身上綁著安全帶,腰間插著鐵鉗、扳手和螺絲錐,手裡抱著一大卷電線。
張遇春和小夥伴們已經等得眼睛都冒火了,這些人總算姍姍而來!
二話不說,孩子們立刻一哄而上,緊緊跟上那些人的屁股。大家爭搶那些被剪斷的電線頭、扔在地上廢棄的絕緣布和柔軟的保險絲等等。電線外麵包著一層綠色的硬塑料皮,孩子們把它們當做寶貝一樣,收藏在口袋裡。
大人們不由分說,主動幫助這夥人埋電線杆、拉電線,又把一台變壓器安裝好。大約一個禮拜後,當一個人用一根長長的木杆把變壓器上的開關推上去後,家家戶戶都亮起了電燈,人們笑容燦爛,村裡的小狗們也跟著嗚嗚地叫。
為了表達感謝,李隊長硬是挽留那些人,殺雞宰鵝的,大碗端酒,熱熱鬧鬧地吃了兩天飯。
於老爺子的家沒有通電。李大腦袋說他住的遠,又是孤零零的一個人,為他專門拉根電線有些浪費了。於老爺子自己也說不需要,他習慣點煤油燈了,反倒受用不起電燈。
不過,通電後,女兒秀芬還是把老父親接到自己家裡住了幾天。
小地方的習俗是: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吃水不忘挖井人!孫書記決定,整個大隊搞一場集會演出,在小學校的操場上進行,熱熱鬧鬧地慶賀一下,表達一下衷心的感謝。這是張遇春第一次來到小學校,看見了一排茅草房,那是學生們上課的教室。他趴著窗口往裡面望,教室裡是一排排長條形課桌和長板凳,前方有一塊黑板,黑板上寫著一些字。
聽媽媽說,明年他就要上學了。到那個時候,他也會坐在長板凳上望著黑板。想到這裡,張遇春心裡一陣激動。
演出在晚上舉行,操場上第一次亮起了電燈。為了增加亮度,孫書記下了血本,特意點亮了兩盞100瓦的燈泡。人們搭起一個臨時舞台,周圍插了幾面彩旗,舞台上方拉著一條橫幅標語......
舞台上擺著一隻大鼓,旁邊的桌子上放著銅鑼、竹板等等樂器。
孫書記首先講話,燈光照在他的臉上,看起來十分蒼白。這是一個蔫不拉幾的小老頭,說話不緊不慢。
遇春看了看孫書記,心裡暗暗說道:
“這個小老頭,有啥可怕的?”
台下的觀眾,尤其是那些女人們,一堆一夥兒地聚在一起聊家常。周圍幾個村莊,幾乎家家都有點兒親戚關系。平時大家忙,一年到頭也見不到一面,現在碰到一起,有說不完的話。她們一邊聊著話兒,一邊不斷地招喚她們的小孩,怕孩子們走丟了,夜晚上不好找。
孫書記講完話,演出就開始了。先是一個中年人說了一段快板兒,歌頌通電這件事兒。那個人說得興高采烈,頭頂上聚了幾隻飛蟲。冬天馬上就要到了,這些飛蟲還沒有死掉。
接著又有四個年輕人上來演出三句半,只聽他們說道:
“四海翻騰雲水怒,
五洲震蕩風雷激。
要掃除一切害人蟲,
全無敵!”
一人說一句,最後說半句的那個人,特意揮揮手,又往前跨了一大步,看上去非常有力。
讓張遇春感興趣的是樣板戲《智取威虎山》,他喜歡***,更喜歡***手裡那把槍。那個演小常寶的女子真漂亮!她不是本地人,聽說是從城裡來的。她來本地探親,剛好遇到了慶祝活動,就自告奮勇地參與了!
張遇春看見幾個年輕農民,直勾勾地往台上看,嘴裡還不斷地說:
“真俊啊,長得太俊了!城裡姑娘就是帶勁兒!”
一個老頭從他們身邊經過,乾笑著說: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省省心吧!”
一個青年朝老頭揮揮拳頭,惡聲惡氣地說:
“走開,死老鬼!回家啃你的豆包去!”
開完慶祝會以後,上邊又派來了電影放映隊,放映的電影是《地道戰》。張遇春頭一次看電影,比過年還要高興。
在漆黑的夜幕下,人們把白色大屏幕用兩根木杆支撐起來,放映機射出一道電光,打在屏幕上。劉小力的啞巴叔叔,用手指做出各種造型,投射在屏幕上,有的像小鳥,有的像一把手槍,把大夥兒逗得哈哈大笑。
機器帶動膠片轉動,發出刷刷刷的聲音。先播放一部新聞紀錄片,然後才播放《地道戰》。遇春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聽到了外面的聲音。紀錄片裡面有軍人和工廠、也有農村和農民。還看見一些正在開會的大幹部,他們多數都是一些上了年紀的男人,有的還戴著眼鏡,一臉嚴肅地鼓掌。張遇春不認識這些人,有村民認識其中幾個,邊看邊評論著。
電影開始後,屏幕上出現了日本人,穿著米黃色軍服,騎大馬挎洋刀,嘴裡嘰哩哇啦地說話,遇春一下子想到了金大牙。他轉頭四周看,想看看金大牙來了沒有。夜色很黑,他看不到金大牙的身影。
遇春猜於老爺子不會來,可金大牙一定來了。金大牙喜歡湊熱鬧,尤其是放電影這樣的新鮮事兒,他絕不會錯過。
電影結束的那一刻,大屏幕忽然變成了一片漆黑,電影裡的人物全都不見了,整個世界都消失了。張遇春好像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心裡拔涼拔涼的。
他坐在小板凳上沒動身,哥哥推了一下。
“遇春,走吧。”
看見逐漸散去的人群,他也隻好起身離開。在往回走的路上,他果然看見金大牙了。金大牙的孫女攙扶他,邁著小碎步,比鴨子走路還要慢。他彎著腰,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回挪動。
安上電燈以後,張遇春的母親沒有扔掉煤油燈。她把煤油燈擦洗乾淨,小心地保存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