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就是腰酸背痛。”塞謬爾背靠著某種凹凸不平的硬質地的東西,硌得背疼,他伸手一摸就是一捧沙從指縫間滑下來。
“嗯,因為您正躺在地上。”1008號看他倒在地上一直無動於衷。
“莉婭小姐,你沒考慮過,讓我體面一些?”
“好像不能,畢竟這裡沒有被子也沒有床,不過您可以放心,您睡著了很安靜,沒有說奇怪的夢話,那應該是您最後的體面了。”
1008號雖然不熱衷說話,但開口的話都是比刀還鋒利,猝不及防就是一刀。
如果你說“莉婭小姐你未免有些太毒舌了”,那這台機器會茫然地回答你:“嘴巴中毒了嗎?什麽毒,有藥可救嗎?無藥可救要安排葬禮嗎”。
塞謬爾爬起來,四周的濃霧已經散去,其實他們沒跑多遠,就在附近的斜坡,仰頭就能看見月亮掛在中心,泛白的光,隧道兩側也有微弱的燈光,車子停在路邊,如果他睡姿不好,一個翻身,兩分鍾就能直達天堂或者地獄,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快的快車。
說起來,莉婭小姐還是挺仁至義盡的,起碼守著他,沒讓他滾下去。
“回去吧。”塞謬爾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後背他手伸不過去,1008號有一下沒一下地替他拍著。
1008號的人性化遠超常人理解,它甚至不會主動問塞謬爾“睡著了”以後發生什麽,如果塞謬爾不主動問,它甚至不會刻意提起那個詭異的撐杆跳和兩隻小怪物去哪兒了。
可惜,這台人性化的機器最不完美的地方就是,它是一棵牆頭草,它很自由,所以有時候很難分清它是哪一頭的。
塞繆爾進入了走廊的那一瞬間,他似乎並不是去了什麽異世界,是睡著了。
目前來看,是睡著了。
塞謬爾現在的夢境簡直像是個人人都可以來逛的花園,一點私密空間都蕩然無存,小偷來拜訪過,老朋友也來尋仇,他們不僅光明正大來,還耀武揚威留下足跡。
塞謬爾往上爬,忽然問:“現在是什麽時候?”
“晚9:46分。”1008號回答。它雖然上樓梯還行,上這種坡度陡峭的地方關節無處安放,塞謬爾拉了它一把。
下車之前是八點半,聽起來不是很久,一個多小時,舞會好像也就這麽久。
夢境的時間難道是和現實相通的?
不過這個問題還是等以後再思考吧,當務之急是先回去,如果晚十點他們還沒回去,那麽羅德會大發雷霆。
當然,門禁這種東西壓根就管不住誰,就是在高台之上,只要有一扇小窗戶,有光能投進來,那麽心會飛到外面。
可惜,門禁雖然管不住塞謬爾,但是他目前不良記錄太多,晚十點是院長給他的限制,他要是十點之前飛不回去,那羅德能把他翅膀折了。
1008號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跟在塞謬爾背後冰冷道:“回去的路程至少還需要一個小時。”
“那家夥是把我們拐到了什麽荒無人煙的地方嗎?”塞謬爾懷疑他居心叵測,“該不會他今天打算殺我滅口?”
“……”1008號說,“從地圖上來看,我們在最城市的東邊,這裡是西邊的遠郊,根據資料來看,這一片已經荒廢了,甚至不具備開發價值。”
“聽起來這樣的地方才夠讓人銷聲匿跡。”怪不得那老爺子會躲到這種地方,沒有人會苦心積慮跑到這麽偏僻荒涼的地方去圍觀一個陌生人的死亡。
塞謬爾下意識往回來的方向看了一下,黑夜籠罩整座城市,遠處沒有一點光,他皺了一下眉頭,輕聲說:“所以,這是他給自己選的墓地嗎……”
話音剛落,1008催魂一樣說:“現在您剩下的時間不到十分鍾,九分五六十秒,五十四……五十……”
“可以了,不用往下了。”先上坡的塞繆爾拉了1008號一下,接著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以後讓我來回答一切問題。”
“明白。”牆頭草表面上一貫很順從。
“莉婭小姐。”塞謬爾側著頭,路邊停著的車打了車燈,照亮他半張臉,他忽然眯起眼睛,“你有看見一棟在枯樹林裡的別墅嗎?又或者,看見過一條走廊嗎?”
1008號停了一會兒:“先生,機器是不會做夢的。”
塞謬爾歎了一口氣,沒再說什麽。上了車以後,一路都很安靜,很難說塞謬爾的安靜是因為在思考,還是想到接下來要面對的狂風驟雨。
二十出頭, 好像還沒出頭的塞謬爾再怎麽肆無忌憚還是有害怕的東西。
1008號在聯絡羅德,它內部設計很複雜,有信號接收器,可以通過電波和羅德聯系,有時候就像是羅德的眼睛。
1008號似乎結束了聯系,對著旁邊看窗外發呆的塞謬爾說:“先生,羅德說,您最應該擔心的不是他。”
塞謬爾對著車窗笑了笑,玻璃上反射的臉,目光落在1008號的影子上:“我從來不擔心他。”
看起來對羅德無可奈何的塞謬爾,完全是把自己弟弟的話當做耳邊風。兩人實際情況其實相反,其實是羅德管不住塞謬爾。
“羅德說,院長很擔心,而且,院長正在家裡等著您回去跪搓衣板。”
“我們家有搓衣板嗎?”塞謬爾問。
“沒有,羅德說搓衣板只是個通用說辭,您要是想跪,回去的路上可以買。”
1008號還趁機點評:“先生,羅德很了解您。”
這麽多年了,不了解才說不過去,塞謬爾無聲笑了笑,他黑沉的瞳孔在車窗倒映中依舊沒什麽光,夜晚荒涼的車道連照面的車都沒有,車子寂靜地往前開,車燈亮著,像黑夜裡漫無目的飄著的螢火,塞謬爾還看著窗外,看不出他究竟在注視什麽。
“莉婭小姐。”塞謬爾忽然問,“你能聽見外面的聲音嗎?”
“您說的是……風聲嗎?”時速60公裡,外面的風正在給玻璃擦窗。
“不。”塞謬爾撐著下巴,“是絕望的浪潮,海浪的聲音,像是某種行至末路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