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手裡捧著解酒藥，站在角落裡，隱藏在陰影裡，雖然沒把腦袋探出去，不過他的耳朵和心思一樣敏銳。

　　等院子裡兩個人沒話說了，男孩才出去，一手拿藥，一手捧碗，他這個身份，做這種事很掉價。

　　不過，最出乎塞謬爾預料的還是這個人明顯是個嬌生慣養的，照顧起人來居然這麽得心應手。

　　把解酒藥灌了下去，兩個人把喝醉的老爺子扶回了寢室裡。

　　出門的時候，男孩又順手把房門給關起來，怎麽看都不是頭一回來，知道藥放哪兒，也知道臥室放哪兒。

　　“回去吧。”多余的話一句也沒有，男孩徑自上了副駕駛座，司機也早就打開了車門。

　　塞謬爾坐在車裡，黑色的車子滑入車道，從山坡上滑下，像是螺旋中的黑色圓珠。

　　車子裡還是那種奇怪的氣味，這一回，塞謬爾直接打開了窗，他剛開窗，看見頭頂盤旋的大鳥像是要獵食的巨鷹。

　　就是這鷹掉毛了，光禿禿的骨架全是冷械，冰冷的銀質光芒還有點反光，直接從高空上俯衝下來。

　　塞謬爾對著這個巨大的機械鳥揮了揮手，還把腦袋探出窗外吹了個口哨，頭也不回地對副駕駛座上的人說:“喂，你是不是仇家挺多的?”

　　男孩似乎也從後視鏡裡看到了，不過他的表情還很淡定:“我覺得你的仇家比我更多，彼此彼此。”

　　車子在山路上一個急速右轉彎，車屁股甩出一道火花，往前飛去，副駕駛座上的人從手套箱裡掏出一副望遠鏡，看了看高空上的巨鳥:“有點眼熟。”

　　“熟人作案?”

　　“不好說。”男孩回頭，看見後座上的人把腦袋探出窗外，塞謬爾微卷的頭髮在風裡狂舞，而且一臉笑容地吹著口哨，活像個開車衝女孩們吹口哨的紈絝子弟。

　　“這麽高興?”男孩尋思塞謬爾高興的點在哪兒。

　　男孩也去了上次貴族的宴會，他和大多數觀察的人一樣，躲在人群中，藏著自己的眼神和利刃觀察這個年輕人。

　　這個年輕人真的是很奇怪，他在所有人的目光裡都泰然自若，可是你就是抓不住他。

　　明明他就在所有人眼中，可是他的目光裡沒有任何人，漂亮女人他毫不猶豫就推出門，一把推到冬天裡，回頭就談笑風生。

　　他既不喜歡喝酒，端著果汁到處亂晃，也不喜歡至高無上的權利，和每個要打招呼的人擦肩而過。

　　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但是每個人都能很明顯地知道，他不高興。就像是見過別墅的姑娘再也不會為小時候的玩具城堡心動，別人送了還勉強維持著開心的假笑。

　　“嗯……”塞謬爾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我小時候看過一部動畫片，那是別人特意錄下來的，只有一集，裡面有個男主，折了個紙飛機飛出窗外，是映射，後來有一天真騎著一隻大鳥去冒險了。”

　　“我那個時候羨慕那個男主，有個能承載他的大鳥，可以跨越山海，周遊世界。我無數次想過，他的旅程會有什麽。”塞謬爾又衝飛速俯衝的巨鷹揮了揮手，“不過，那種東西光羨慕是沒用的，後來我自己砸開了一扇窗戶，爬出來一看，發現世界果然比我想得還要大。”

　　“是嘛。”副駕駛座上的人不知道聽進去多少，他從望遠鏡裡不知道看到就什麽，嘴角沉下去，“哎呀，被發現了。”

　　“什麽被發現了?”

　　“我今天是偷溜出來的。”男孩輕快地說，

“他們是群榆木腦袋，哦，你知道榆木腦袋是什麽意思嗎?女孩們說，榆木根是很硬的木材，比喻堅固的腦袋，如果女孩對有好感的男生說，他是個榆木腦袋，意思就是說，他是個死直男……”　　“我關心的不是榆木腦袋和死直男。”塞謬爾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重點不是偷溜出來被發現了嗎?”

　　“好像是。”

　　1008號在旁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面無表情地想起來，它在哪兒見過這種場景。

　　這種時候應該幹什麽?應該在旁邊搖旗呐喊“打起來！打起來！”?羅德說過，這就叫“煽風點火”。

　　這個時候似乎很適合煽風點火，但是1008號沒有這麽無聊，所以它一直坐在旁邊保持安靜。

　　巨型機械鳥飛過來的速度很快，這兩個人還悠哉悠哉地聊天，男孩說:“那是我們學院的小型犬。”

　　“那是犬嗎?你睜開眼睛看看。”

　　“好吧，我的意思是說，那是個看門的。”男孩拍了拍旁邊駕駛座上面無表情的司機的肩，示意他加速。

　　已經在下坡的車子簡直是在飛，塞謬爾沒心情看路邊的風景，太花了，晃眼，看多了會吐。

　　冬天的風凌厲如刀，這麽冷的天，他們不僅開窗，還飛車，傍晚的氣溫不夠十度，塞謬爾人都凍麻了:“我應該慶幸，今天開車的不是你。”

　　“你想的話，現在就有這個機會。”男孩無所謂地說，“我直接翻身過去就能握住方向盤，需要開啟速度與激情的副本嗎?”

　　“不需要，快點解決你的麻煩。”

　　“這個東西是一個小型看門犬，聞著味道就會過來。”男孩摸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項圈，“我的強項不是對空，逃吧。”

　　“那你的強項是什麽?”塞謬爾很後悔，“我覺得我們真不適合當合作夥伴。”

　　“我的強項不是很明顯嗎?逃命啊。”男孩一點也沒放在心上，不知道是不是心大，“我可不是個幸運兒，倒霉鬼活這麽大，不是因為命大，是因為我擅長活命。”

　　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有一輛疾速飛馳的黑色小車，電光石火之間，在山路上留下一條揚灰的小尾巴。

　　這輛車簡直就是迫不及待在排隊投胎，好幾個拐彎就踩著邊緣，差一點就飛出去，翻下懸崖。

　　奇妙的是，車子在起飛，副駕駛座上的人還波瀾不驚地拿著望遠鏡眺望，後座的車窗是開的，有個一臉春光燦爛的年輕人在揮手，好像他是萬眾矚目的巨星，面前有無數觀眾。

　　“能打起來嗎?”塞謬爾不懷好意地說，“我家裡沒有狗，你打壞了，我撿回家看門。”

　　“你倒是想。”男孩無可奈何，“對空不是我的強項，我同期裡有，不過他不在這兒。”

　　“怎麽你的同期個個都聽起來挺厲害的，就你似乎沒什麽擅長的。”

　　車子一個急刹車，慣性力讓塞謬爾的腦袋往前磕，還好他動作快，一秒不到就作出了反應。

　　“你家司機還不夠波瀾不驚，要是換莉婭小姐，你內涵我八十句，她也不會有什麽反應。”塞謬爾的雙手撐在兩側固定。

　　“是的。”1008號表示了肯定。

　　車子總算下了山，到了平坦的大道上，這回雖然沒有懸崖峭壁，但是速度已經到了盡頭，司機一言不發地啟動車子，一腳踩下了油門，車子如離弦的箭，飛了出去。

　　“先甩開它，它的速度或許沒有我們那麽快。”男孩說。

　　“為什麽要說‘或許’?你這麽說，我心裡沒有底啊。”塞謬爾說。

　　“平常這類看門犬不咬人，所以我不知道它最快的速度會達到每小時多少公裡。”男孩瞟了一眼汽車的速度表，“現在時速150公裡，順便一提，不可靠數據表明，高速行駛，輪胎氣壓過高，就會爆胎，160公裡爆胎，駕駛座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

　　塞謬爾還能笑:“還好，我不在駕駛座上，而且，這個世界離死可是很遠的。”

　　男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覺得我們還是適合當合作夥伴，起碼，我不想和你成為對手。”

　　生死時速說的就是這種了吧，塞謬爾奇怪地想，明明他們對生和死已經麻木了，臨死前原來真的有走馬燈，一閃而過全是那個詭異的夢，還有一條很長又很曲折的石子路，女孩清脆如鈴的笑聲在風裡飄散。

　　一晃而過的夢幻紫的裙擺，和白色的蕾絲邊，怎麽也抓不住的小怪物，一蹦就從眼前躥過去。

　　“嘣”的一聲，天上忽然炸開了蘑菇雲，那台機械大鳥被打下來了，塞謬爾往前，湊到副駕駛座旁邊，結果男孩也是一臉古怪。

　　“不是你乾的?”

　　“我的強項不是對空，這話我似乎已經說了三遍了。”男孩忍無可忍，“要是我可以打爆它的狗頭，就不會這麽狼狽逃跑了。”

　　塞謬爾卻大手一揮，豪氣地說:“太好了，現在我們調頭吧，我可以去撿了，不瞞你說，最近我們那附近鬧賊，我需要個看門的。”

　　“我知道你對這類東西感興趣，不過不行。”車子的速度降了下來，男孩厲聲說，“這東西出現，會引起恐慌，我下次送你個別的。”

　　很快，車子停了下來，一動也不動，似乎是偃旗息鼓了。塞謬爾看見窗外的太陽落下去，連最後一角也消失了。

　　最後的溫暖徹底沉下去，溫度驟降，余暉暗淡，夜晚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