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航這件事對於海上的人們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即便入目所見的,依舊是一望無際的波濤,但是在人們心中,這枯燥乏味的浪花也比出海時親切的多。
而扶蘇卻不同,他跟徐福蒙驥等人在船上日夜相處已近一年,這幾人已是他在這個世界最為熟悉的幾個人。對他而言,返回陸地之後,馬上便要面對一個新的更為廣闊的未知世界。那個烽火不絕的戰國亂世,那個殺伐決斷的千古一帝,都在前方等著自己,而自己這個冒牌扶蘇,能否在其中全身而退,還是一個未知數。
眼看歸期日近,蒙驥的情緒日漸高漲,他說出發之時秦軍已滅了韓魏兩國,又大破趙軍,不知道現在戰事進行如何了。
“蒙統領,我們將返回何地?”
“海州,也是我們出發的地方。公子,海州原屬楚地,我大秦疆內原本並無出海口,是大王為了讓我們早日出海,命王翦將軍率大軍攻楚,我等從海州出發之時,楚國半壁江山已盡數屬秦,滅楚只在旦夕之間。等我們回去,估計世間已再無楚國。”知道扶蘇還是沒有想起太多事情,蒙驥也不以為意,仔細給扶蘇講解。這麽長時間相處下來,蒙驥和扶蘇亦師亦友,關系頗為融洽。
然而大海的變幻莫測並不因為人們的情緒高漲而有所和緩,船隊在歸航途中遭遇了幾場風暴,最終抵達海州時,只剩下三條大船。出發時的千余人,最終只剩下四五百人回到故土。
一到海州,扶蘇暗暗心驚,站在船上向港內望去,入目皆是破屋殘垣,街上來往行人神情麻木,面有菜色,宛如行屍走肉,路旁盡是殘手缺腳的乞丐,有些已經奄奄一息,臥地待死。
徐福在船上時便已寫好了陳書,將出海以來諸般遭遇所獲之物均一一詳細的記載說明,連扶蘇病重之事也一並寫在其中。甫一上岸,徐福便將陳書交給驛卒,以快馬奔赴鹹陽報於秦王。
上岸之後,徐福在岸邊搭了一個法台,舉行了一場招魂的法事,祈禱橫死海上的亡魂們能夠遙歸故土,以享親人四時之祭。徐福在法台上披頭散發,赤足而坐,時而吟唱,時而呼喊,聲音中透出一股蒼涼。
法事完畢,當地縣令已在台下恭候多時,此時連忙將這扶蘇等人請進縣衙之中好生款待。扶蘇瞧著這縣衙也簡陋不堪,幾處破損的椽子露在屋頂上都不曾修複,縣令連聲請罪,說是戰火方休,地方上盜賊橫行,民生極苦,如有照顧不周之處,請扶蘇公子和幾位大人多多包涵。
扶蘇對此毫不在意,也無意擾民,隻吩咐縣令安排普通飯食,勿要鋪張,隻額外叮囑了一句,若是有酒,不妨請多拿來幾壇。之前在海上時,徐福奉有王令,海上諸般事宜皆由徐福主持。此時登岸之後,扶蘇貴為王子,自然一切以扶蘇為主。
南山圖將回來的船工水手們一一登記姓名,各賞資財,願意回家的立時遣散,不願意回家的就拜托縣令安排營生,縣令滿口答應下來,此時節百廢俱興,到處都是需要乾活的人。
酒足飯飽之後,扶蘇按耐不住心中好奇,畢竟是第一次親眼目睹這古代世界,要去街道上走走,蒙驥要護衛公子,也換了便服一同跟去。
海洲是港口,空氣中彌漫著魚腥,路上泥濘難行。街道上幾乎沒有什麽店鋪營業,出了一兩家酒肆飯莊,便只有幾家鐵匠鋪和木匠鋪還開著門。
扶蘇和蒙驥東走西轉,興致索然,正準備回縣衙休息,忽然聽見左手邊的小巷中傳來一聲小孩的叫喊,
叫聲嘎然而止,然後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匆匆離去。 扶蘇心道不好,發足跟著腳步聲奔去,跟著那腳步七繞八繞出了巷子,只見前方有兩個疾馳的人影,其中一人臂下果然夾著一個孩子。扶蘇在身後大喊,那二人充耳不聞,轉眼跑進一座破廟。
扶蘇當先闖了進去,只見破廟當中支著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周圍或坐或站有幾名乞丐,那剛剛跑進來的兩個人也是衣衫襤褸渾身汙泥,小孩已被扔在地上,似乎昏迷不醒。
扶蘇大聲喝問道:“你們是什麽人?為何要擄走這孩童?”
地上坐著一個獨眼的老乞丐,看著闖進來的扶蘇和蒙驥,陰惻惻的笑著說道:“看二位穿著,非是尋常百姓,何苦要蹚這趟渾水。也好,這孩子太小,不夠我們吃的,兄弟們,殺了這兩人今日加餐。”
話音剛落,那幾名乞丐或持木棒,或持小刀,齊齊圍攻上來。地上更有一個斷腿的乞丐,雙手一撐,向前猛撲,向扶蘇的雙腿凌空抱來。扶蘇和蒙驥今日只是出門閑逛,未帶兵刃,也沒料到這些乞丐這般凶悍,說了一句話便要動手,隻得連連閃避。不過這幾人那裡是蒙驥的對手,而扶蘇也習武有日,此時也絲毫不懼,幾個回合下來,兩人便將眾乞丐全部打翻在地。
蒙驥環視一番,便撿起一把小刀,一刀一個,將這些乞丐盡數刺死。扶蘇大驚,:“蒙將軍,你這是為何?”
蒙驥寒聲說道:“公子看看那鍋裡是什麽?”
扶蘇看了一眼,胃部頓時一陣翻湧,只見那熱鍋內赫然煮著一隻人手。
蒙驥說道:“這些乞丐的身手俱有軍伍之風,應是楚國的老兵,這些人或殘或病,定然尋不到平常生計,便聚在此處以行乞為生,不過海州貧瘠,街上到處都是乞丐,哪裡施舍得過來。想來他們殺人吃肉,已有一段時日了,今日若不是公子一直追到此處,怕是那個孩童也要被他們吃了。”
那孩童兀自昏迷,但是呼吸平順,應該無甚大礙。扶蘇不想讓他醒來時看到廟內的血汙,便將他抱到廟外。
吹了會海風,孩童慢慢醒轉過來。雖然年紀尚小,也知道是眼前這兩人救了自己,孩童起身向扶蘇和蒙驥各拜了一拜,口中說道:“多謝兩位豪傑相救,請問兩位恩人姓名。”
扶蘇和蒙驥二人對視一眼,見這小童不過七八歲年紀,醒來之後並無慌張神色,且對答之間頗具法度,心中暗暗稱奇,扶蘇笑著說道:“我叫扶蘇,這位大叔叫蒙驥,你叫什麽名字?”
“我叔父原本不許我跟外人透露自己名字,不過兩位是我的救命恩人,自不敢隱瞞,小子名叫項籍。”
扶蘇雖然不懂為何這小童的叔父要他隱藏真名,但是蒙驥卻心中了然,項是楚國大姓,其人多為貴族大戶,須知懷璧其罪,在亂世之中若是被人認為是落難的有錢人,自然會不免生出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不過蒙驥何等身份,對這些忘國的貴族,並不放在心上。
正說著,卻見到三四人急匆匆的奔來,那孩童對著當先一人喊了聲叔父,原來是小孩的親人們經過一番打聽,得知剛剛有幾人奔向此處,也終於尋了過來。
眾人聽扶蘇一番說明,又進廟內看了一眼,臉上皆盡色變。有那意志薄弱的人,立馬跑到外面嘔吐起來。那叔父對扶蘇二人千恩萬謝,從身上取下一塊玉佩來要贈與扶蘇,扶蘇推辭不過,隻得收下。
原來這小童一家人因為戰亂的關系,被迫從家鄉離開,正要去吳中地區投奔親戚,這會兒只是路過海洲歇息用餐,不料小男孩貪玩,一個不留神就跑不見影,估計那兩個惡丐剛好見到他獨自一人,便心生歹意。
那小童隨後與二人拜別,跟著親人們繼續趕路而去。扶蘇與蒙驥回到衙門,將今日的遭遇一說,那縣令也是臉色大變,說這些凶徒竟然殘忍如斯,當下拍著胸脯保證一定盡快增派人手,多加探查,杜絕此種駭人聽聞的惡事再次發生。
稍事休整幾日後,蒙驥向縣令要來兩架馬車,便率著虎銳騎護衛著扶蘇徐福等人,向著鹹陽而去。
路上人煙稀少,偶爾見到行人,皆是瘦骨嶙峋衣不蔽體之輩。路旁雜草叢生,隱約能見到白骨暴露其中。扶蘇心中既震撼又感慨,之前在書中讀到秦始皇橫掃宇內,一統六合,寥寥幾句,便寫盡不世之功,當時好生敬仰。而當自己身處其中,隻覺得眾生皆苦,所謂萬世之功,其實是當世的百萬具枯骨。而在人類的命運中,殺伐與征戰似乎永不會缺席,文明程度越高,積攢的能量和衝突的程度只會越高。在之前所處的那個時代,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促使了加特林的出現,人類收割生命的能力被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人類文明繼續發展,促使了核武器的出現,於是人類收割生命的能力又被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而最終等待全人類的,是不是一次終極的湮滅呢?
一路行來,路上行人漸多,途經的村莊城鎮也變得整齊熱鬧。在路上走了一月有余,鹹陽城高大的城樓出現在扶蘇眼前。而當時的廷尉李斯早已在城門下恭候多時了。
跟蒙驥與徐福打過招呼後,李斯向扶蘇躬身請安:“自公子遠行,大王日日思念,上個月收到福師的陳書,知道公子平安歸來,大王喜不自禁,待今日見到公子,定然更加歡心。”
路途中徐福已將秦王的幾位近臣的相貌、舉止和品性一一向扶蘇做了介紹,剛剛未抵城門之前,徐福讓扶蘇猜猜門下所立者何人,扶蘇一下便認出是李斯。
“有勞廷尉,不知父王可一切安好?”
“大王一切安好,公子,請。”李斯說罷,翻身上馬,當先引路,領著眾人向秦宮而行。
秦國果然是當時最富強的國家,鹹陽城內一派繁華景象,街頭酒肆商鋪林立,人人興致高昂,跟海洲的慘狀相比,令扶蘇有種隔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