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博睜開眼睛的時候,有一種醒了但是沒有完全醒的感覺。彷佛是宿醉之後過於清晰的夢境還殘留在腦海中。
“公子,你醒了。”
一個很和藹的白頭髮老頭站在面前,正微笑著看著自己。但是這衣服,這髮型,都過於前衛了,這麽大年紀還玩還真是令人佩服啊。
但是不對,這是哪兒?我應該是在醫院的病房裡,難......難道我已經死了?
“不不不,公子只是生了一場大病,眼下已經痊愈了,只需稍作休息,很快便可恢復如初。”
劉博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渾身上下都沒有力氣,甚至感覺四肢都不太協調。
他向老者問了許多問題,比如這是哪,我的手術成功了嗎,徐醫生怎麽說之類的話,老者聽著聽著,表情從微笑變成疑惑,露出一副你都在說些什麽的樣子,但是很快又釋然的笑道:
“公子大病初愈,先不要想這麽多,請先好生靜養。”
老者走了出去,劉博聽見他跟門外的什麽人說了一句:“公子雖已蘇醒,但著實病的不輕,還在說胡話,蒙將軍,你就先別進去了,讓公子好好休息。”
甲板上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死後余生的人們既心存恐懼又心懷慶幸,正奮力的修複船隻受損的部分。不少人受了傷,無法抑製的疼痛化作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嘶吼,爾後迅速被海風吹散在無盡的波濤之中。南山圖除了安排修繕事宜,早已吩咐每條船都搬出十幾桶酒分發下去。
酒是海上最不可或缺的事物,沒有之一。
大海上的航行,隨著日子的累加,會在人心裡逐漸滋長孤獨和恐懼,有些初次出海的人會因此變得瘋癲,失控。在出海之前,老水手之間甚至會打賭,賭這一次上船的新人裡面誰會最先熬不住。
站在甲板上極目遠眺,天和海是被拉平的,你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的是水。對於經年累月航行於海上的人來講,生和死也一樣,同樣是被拉平了的。這種虛無感會逐漸在人心中滋生出殘酷。
然而酒精很好的中和了這些東西。海上的人們整日裡體會著波濤和眩暈,卻能在喝了幾杯之後,重新收獲平靜。
而劉博很難平靜下來。
他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迷迷糊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半夢半醒之間,“穿越”這兩個字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在他的腦海中,讓他瞬間清醒了過來。
劉博是一個普通人,這意味他買彩票不會中獎,打遊戲也不會把把都贏。他經歷過幾年朝九晚五的日子,然後加班越來越多,壓力越來越大,直到前幾天突如其來的一場車禍,把他從出差的路上直接帶到了手術台上。
肇事司機是個年輕的小夥子,剛拿駕照不久,變道的時候太慢被後面的車超上來別了一下,於是慌了神,一腳油門就衝上了安全島。劉博當時正站在那裡等紅綠燈,手裡還拿一套熱騰騰的煎餅果子。
所幸傷的並不嚴重,小腿骨折,肇事司機的態度很誠懇,一直不停的道歉,表示該賠的認賠,該罰的認罰,該做的身體檢查也認真的檢查一下。
不過醫生拿著劉博的檢查結果和片子看了又看,表情變得很嚴肅。車禍的問題不大,嚴重的是檢查出來的其他問題。隨後劉博就被轉移到了一間單獨的病房,又經歷了好幾次會診,研討,終於確定了手術的方案。盡管已經被告知了手術存在較高的風險,劉博還是決定接受手術。
主刀的醫生姓徐,
是國內心腦血管領域知名的專家。劉博失去意識前,正躺在手術台看著麻藥從輸液管一滴一滴的落下。 但是現在,左腿上厚厚的石膏不見了,也看不出有任何骨折過的痕跡。
屋子沒有窗戶,陳設很簡單,沒有電燈電視,床邊的木桌上居然還擺著一個只有在電視上才見過的那種油燈,以及幾捆竹簡。
竹簡?
屋子很安靜,能聽見外面有嗚嗚的風聲和浪花的聲音,有人走過的時候還能聽見木板咯吱咯吱的聲音。劉博敲了敲牆壁,木頭的。地板也是木頭的。
因為行動不便,這幾天都有人來照顧自己。除了吃飯喝水,還被灌了好幾大碗又濃又苦的中藥。一開始劉博是拒絕的,但是送藥的人似乎已經被打過招呼,知道公子神志還不甚清醒,軟磨硬泡的讓劉博喝下去。
從送藥人的嘴裡,劉博大概搞清楚了自己是在一條船上,而這些人稱呼自己為扶蘇公子。而問到這條船要去哪裡?去幹什麽?這些人便不知道了。說來也奇怪,這些人穿著的服飾,說話的方式,包括竹簡上的文字,劉博都有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他們叫我什麽?
扶蘇?
那個老頭也來看過自己幾次,一同來的還有一個穿著鎧甲的人。他們說著公子,秦王,宗主之類的話,恭喜自己大難不死,劉博聽的雖然不是很明白,但是也模模糊糊的確定了一件事。
自己變成了扶蘇。
扶蘇的不是自殺的那個嗎?
歷史雖然不是劉博的強項,但是扶蘇的故事,多多少少還是知道一點的。一想到這,劉博心裡就有點慌,本來以為自己中了獎,結果刮開了一看比謝謝參與還慘。這次給我安排的副本難度是不是太高了一點,劉博心說。
從南山圖的口中,劉博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作為扶蘇的自己生了一場幾乎死掉的急病,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連山宗的宗主徐福施展了一個奇異的法術才將自己救活。南山圖還安慰劉博說,這項秘術十分凶險,歷史上也曾施用過幾次,但是救過來的人不是瘋了,就是變成只有呼吸沒有神志的樣子。像自己這樣神志清醒,只是失掉了記憶,身體稍微虛弱了一些,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隨著身體的逐漸好轉,為了幫助扶蘇盡快的恢復記憶,南山圖和蒙淵一連幾日給劉博講述了各種事情,有扶蘇自己的過往,有七國之間的戰事,有各國宮牆內的秘辛,有王侯將軍之間的關系。劉博有種上課的感覺,一下被灌輸了巨大的信息量,卻又不能做筆記,也沒有參考資料,只能暗自叫苦,然後硬著頭皮消化。
又過了幾天,大概是扶蘇的病總算好了,也可能是劉博熟悉了現在這幅軀體,總算可以下床活動了。
南山圖將劉博引到二層的一間客艙內。
“公子請坐。”徐福的臉色並不太好,看起來那一場法術消耗了他過多的心力。劉博心說,我懂,你沒藍了。
這就是徐福?劉博認真的打量著眼前的這個中年人,這就是那個歷史上尋訪仙山後來不知所終的徐福?咱們這一次出海,不會就是跑路吧?
之前劉博向南山圖打聽過此行的去向,南山圖表示自己也不甚清楚,這些事還是得由宗主親自向公子說明。
徐福對扶蘇現在的狀態並不感到意外,當初決心施術的時候,徐福就對一切的可能性都做了考量。畢竟這種逆天而行的術法,肯定會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反噬效果。從扶蘇現在的情況來看,這已經是很好的一種結果了。
桌子上攤開了一張羊皮,上面是一幅地圖。徐福指著上面某處說道:“這裡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劉博沒有說話,不過很顯然臉上已經寫滿了“這是哪兒?”的意思。
徐福笑了笑,說道:“公子可還記得此圖的來歷?”
劉博搖搖頭,反正大家都覺得自己這個扶蘇是因為術法的關系失去了記憶,那麽最難完成的部分,他們已經幫忙定義好了,自己只需要本色演出就可以了。
“這份地圖乃是臨摹自一件銅盤上,這銅牌的來歷頗有些意思,據說是當年秦王令呂不韋從洛陽遷至巴中,呂不韋在蜀地大肆買地建屋之時,從地下挖出此物。”
“此物一面刻著八個字,寫的是‘大道歸墟,仙山藏海’,另一面則刻了這幅地圖,呂不韋得到此物之後秘而不宣,但是他的一舉一動哪裡逃得過秦王的掌控。”
“秦王將呂不韋鴆殺於蜀地, 得了此物,這才命我等出海尋訪圖中所示仙山。”徐福頓了一下,“若是此圖不假,我們很快就要到了。”
劉博心中一動,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什麽仙山?
雖然劉博從小接受的教育是一個無神論者,但是也同時是一個不可知論者。就拿電腦上的程序來舉例來說,雖然每個程序都有設定好的規則和運行方式,但是總有一些漏洞可以繞開正常的規則,調用到一些原本規則中不允許調用的函數。
世界或許也是這樣。比如穿越這種事,劉博之前也只是在小說中讀過,但是轉念一想,如果把人跟電腦做對比,身體和大腦是硬件和CPU,性格和思維方式是軟件,而記憶和技能就是數據,硬件軟件加上數據,定義了一個人完整的行為,而所謂穿越,是不是就是把軟件和數據轉移到了另一台電腦的硬件上?徐福所使用的術法,看起來似乎不可思議,但是是否也是機緣巧合之下,調用了世界這個大程序的某個隱藏函數,從而導致了這種轉移的發生?
那麽這個仙山,又會是怎樣一個奇妙的景象呢?
劉博正想得出神,忽然聽見徐福輕輕的咳嗽了一聲。“徐……不,宗主見笑了,我對這仙山實在是有些神往。”劉博說道。
徐福深深的看了一眼劉博,說道:“公子遭逢大難,死而複生,雖有小小劫波,此後必有余福,徐福有一句話,請公子一定記在心中。”
“宗主請說。”
“無論發生何事,公子只需謹記,公子就是扶蘇,扶蘇就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