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爾村坐落在距離低溫帶不到十公裡的古德爾山上。說是村莊,倒不如說是同為古德爾家的百多個直系支系散落在山上,每一個古德爾家的孩子都是天生的獵人,他們也是憑著這個手藝千百年來在氣候惡劣的近低溫帶區域存活了下來。
古德爾家的獵人們有獨特的生物鍾,日落就上床休息,日出前一兩個小時就已經準備出門。寒季來臨的時節,夜晚要比往常更長一些,但到了早上三四點,年紀稍大的老獵人們就已經醒來。
這一天,似乎也只是尋常的一天,老古德爾早早就醒來,雖說聽聞鎮上的人們說今年寒季格外的漫長與嚴寒,但對於常年生活在低溫帶附近的古德爾們來說根本不算事兒。
但今天老古德爾莫名地感覺到一絲心悸,似乎是寒季的影響,他覺得常年寒冷的山上似乎更冷了幾分。
但是這依舊不足以解釋老古德爾心頭的悸動。
他輕手輕腳地從炕上爬起來,但是依舊驚動了妻子,妻子懶得睜眼,順手替熟睡的一對年幼的兒女掖了掖厚棉被,含糊不清地輕聲說道:
“去燒壺熱水。”
老古德爾在妻子的臉頰上親了一下表示知道了,他看著擁在一起的妻子與一對兒女,露出一絲溫暖的笑容,心頭的悸動也散了些。
兒子喬爾十歲,已經是個不錯的小獵人,女兒露娜八歲,聰明伶俐。老古德爾每每想到這,都覺得生活很有盼頭。
老古德爾穿上厚厚的毛皮大衣,走到室外先是燒起了熱水,又照例做了套暖身操。
暖身操才剛剛做到一半,老古德爾就停下了動作。
不遠處的樹枝上,積雪以一種極快的頻率與極小的幅度顫動。
老古德爾抿了抿嘴唇,心頭不祥的預感愈發明顯。
他輕輕地打開水壺,水還遠遠沒有燒開,但是水面一圈圈地蕩開波紋。
雪崩?
不太像。
老古德爾一下子就排除了這個選項,事實上對於古德爾家的人來說,雪崩就近乎是稍微大一點的風雨一般尋常。
老古德爾一時間摸不清狀況,推開圍欄準備去附近的鄰居那兒問問情況。
但在老古德爾剛推開圍欄的時候,他聽見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動靜。
隱隱約約,似乎是動物的吼聲。
但這一回,老古德爾憑借豐富的經驗立刻確定了方位。
那個方向,是低溫帶。
老古德爾腦中的警鈴一下子就炸了。
每一個古德爾家的孩子都是聽著這樣的故事長大的。
要乖乖得聽媽媽的話,不然怪獸會從山那頭的雪天裡爬出來把你抓走。
事實上這不完全是一句玩笑話,老古德爾自然知道,那片一直被他們奉為屏障的低溫帶是最安全同時也是最危險的地方。
老古德爾衝回了房屋,巨大的摔門聲和突然湧入的風雪一下子就驚醒了妻子和一對兒女。
老古德爾一邊迅速裝備獵人的工具,一邊大聲吼道:
“快快快,都起來,別磨蹭。”
妻子莎莉·古德爾頓覺不妙,趕緊給睡眼惺忪的喬爾和露娜換上厚厚的衣服,老古德爾的神情極其嚴肅,對莎莉喊道:
“山那頭有東西出來了,你帶著孩子先下山,騎上馬去附近的村莊。”
莎莉聽到“山那頭”幾個字後臉色就變了,急忙說道:
“那你呢?”
“歐文說不定沒聽到,我得去通知他們。
” 老古德爾最後扛起箭袋,匆匆在莎莉臉頰上親了一下,隨後將喬爾和露娜的腦袋深深地埋在自己的懷中,低聲說道:
“小喬、露娜,照顧好媽媽。”
露娜靠在喬爾的肩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喬爾揉了揉迷糊的睡眼,下意識地說道:
“爸爸早點回來。”
老古德爾看了一眼滿臉擔憂的莎莉,堅定地點了點頭,衝進了風雪之中。
莎莉用皮毛毯子,在兩個孩子身上裡三層外三層地裹了好幾層,拉起兩隻小手,也走進了風雪之中。
寒冷一下子激醒了喬爾和露娜,兩人一臉懵逼地看著四周,幾乎是被拖著走下了山。
山腳的馬廄裡頭拴著兩匹馬。
莎莉解繩的功夫,喬爾和露娜回頭看著古德爾山。
就在此時,一陣如同雪崩一樣的隆隆聲幾乎響徹了整座山頭。
一些被風雪聲掩蓋的慘叫聲隱約之間傳了過來。
喬爾臉色一變,精神已經完全抖擻起來,回頭對莎莉喊道:
“媽!”
莎莉解繩的速度更快了一分,神情緊迫,好不容易才卸下了馬繩,連忙抱著兩個孩子翻上了馬,但還沒走上兩步,身後突然傳了一聲巨響。
一截沉重的樹木重重地砸爛了馬廄,另一匹為老古德爾留著的馬律律律地跑了出來。
莎莉面色大變,騷亂下馬匹是絕不可能老老實實地待在原地的, 但要是沒了馬匹,老古德爾如何能逃得了?
莎莉拉住了馬,望著身前的兩個孩子,隻眨眼間就做出了決斷,她用力地抓住喬爾的腦袋,額頭抵著額頭,急切且嚴肅地說道:
“喬,帶著你的妹妹,去清泉村,好嗎?我去接爸爸。”
喬爾只是抓著莎莉的胳膊,一聲不吭,眼眶之中流出了點點淚水。
莎莉將馬繩交給喬爾,在喬爾和露娜的臉上用力地親了幾下,翻下了馬,衝著另一匹馬跑去,一邊回頭大喊道:
“記住,馬上去清泉村,不要等爸爸媽媽了!”
喬爾抱著妹妹,坐在馬背上愣愣地看著莎莉。
莎莉騎上馬,頭也不回地往山上跑。
但這時,喬爾已能用肉眼看到山頂的硝煙,與那長著牛頭一般頭顱的異種族。
喬爾抹去眼角的淚水,咬了咬牙,緊緊抱著妹妹,猛地揮下了馬繩。
律律律!
兩個孩子騎著高頭大馬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大約只是一兩分鍾之後,喬爾才從不真實的感覺之中掙脫了出來。
仿佛只是做了一場夢。
他下意識地回頭一看。
漫山遍野全是猙獰的漆黑鬼影。
到處都是倒下的樹木與房屋,到處都是混著慘叫的風雪聲。
熟悉的古德爾山已消失不見。
喬爾的眼角又蹦出了淚珠,耳邊響起了悲傷的哭泣聲。
喬爾用力地擦去了淚水,將妹妹的腦袋緊緊地塞進了懷中,但他的心已碎成了無數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