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娜望著遠處的馬修,苦笑著說,“為什麽要回來啊?”
她早就知道自己要走!馬修愣住了,眼眶再也止不住洪水湧出了,即便如此,現在也能這麽坦然地面對自己,而不是罵自己叛徒嗎?
要知道馬修可是宣誓過效忠艾蕾娜的!
自己還真不是個東西!馬修咬了咬牙,然後說道,“小姐別怕,我這就來救你。”
艾蕾娜急忙喊道,“別過來,周圍這一帶全是泥潭,你救不了我的,我陷得太深已經沒救了。”
馬修不是魯莽之人,自然知道貿然靠近只會讓兩個人一起涼涼。
馬修說道,“小姐全身放松,越是緊張越是掙扎,陷下去的速度越快!給我一點時間。”
艾蕾娜點頭,只是她依舊不看好馬修,開口說道,“除非你有繩子將我拉上來,不然你還是放棄吧。”
怎麽可能放棄?馬修心中冷笑,如果自己不把艾蕾娜救下來,那還能算是人嗎?他環顧四周,想尋找一些有用之物。
如果能找到藤蔓的話就好了,只可惜大晚上的去尋找藤蔓並不容易,萬一馬修沒看清路也落得艾蕾娜這樣的下場,那才叫真的完蛋。
蘆葦倒是可以利用,雖然蘆葦的莖稈堅韌,但用來拉上一個人還是不現實,可若是幾根蘆葦搓成繩的話未必不可。
問題在於搓繩的時間可能很長,而艾蕾娜未必能支撐那麽長時間。
“我這就給你做一條繩子。”馬修喊道,“一定要堅持住,不要掙扎,不要緊張,盡可能用更大的面積接觸泥潭。”
馬修也是慌張得懶得去換詞了,本來面積這種詞匯不該對艾蕾娜說的。
“什麽叫更大的面積?”艾蕾娜問道。
馬修現在根本解釋不清楚,“總之不要亂動就好了!”
拿出工具刀,將蘆葦從根的位置割斷,然後開始搓繩子。繩子不能亂搓,不然半路散架等於純粹的浪費時間。
搓繩其實很像女孩扎辮子,馬修就經常給自己的妹妹扎麻花辮。
麻花辮是將頭髮分兩束然後來回交錯。繩子不能這樣搓,或者說這樣搓出來的還不夠堅韌,得用三束甚至更多。
而且蘆葦的長度不一,要拚接出夠長夠堅韌的繩子就必須前後也要交錯。馬修很慶幸自己幼年生長在農村,對於搓草繩這個遊戲有著豐厚的經驗。
看著馬修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發自肺腑,艾蕾娜有些詫異,她雖然並不認為他能將自己救出來,可一個願意救自己於生死危難的人,無論如何也是討厭不起來的。
馬修肯定不是奸細。這件事艾蕾娜其實很早就理清楚了,可她並非對馬修完全放心,總覺得民間應該不會有這樣聰明的人。
但現在重要嗎?一個人的身份重要嗎?平民也好、貴族也罷,在這個無邊無際的沼澤之中,大家都只是一粒塵埃,風一刮就散了。
“馬修……你其實不必救我的,我的身體我很清楚,最多只能活三年了。這次冒險進入迷魂沼澤也只是想碰一碰運氣。”
“這樣的結局,我可以接受的。”艾蕾娜笑道,她的表情很自然,仿佛她真的已經看透了生死。
可以接受?別開玩笑了,自己一個活了兩輩子的人還沒接受呢,你一個小小姑娘真能接受嗎?
“別說了,堅強點。”馬修說,“一直以來被病魔折磨的你都沒放棄,怎麽這一次就放棄了?”
馬修的話瞬間擊破了艾蕾娜的心理防線,
是啊,自己一直和病魔抗爭為了什麽?不就是活下去嗎?眼下馬修都還沒放棄,怎麽自己就放棄了? “對我多一點信心好嗎?”馬修嘴上喊著,手上的動作絲毫不含糊,蘆葦莖稈搓成的繩子還是相當可靠的,長度也在一點點加長。
艾蕾娜還在一點點下沉,不知不覺中,泥沙已經沒到了她胸口的位置,一旦將她的口鼻淹沒無法呼吸,那就是真的萬事休矣了。
又過了幾分鍾,馬修可算是把這條簡易的繩子搓出來了,他在繩子的一頭綁上一塊小石頭,然後朝著僅僅只露出一個頭的艾蕾娜扔去。石頭也會在泥沙中慢慢下沉,但馬修怎麽做是為了將繩子送到艾蕾娜身前。
此刻艾蕾娜的雙手已經陷入泥潭之中,根本抬不起來去抓住繩子。
“抓住啊!”馬修大喊。
艾蕾娜知道這是自己最後的一搏了,她開始掙扎起來,如果不這樣她的手就永遠不可能抬出泥面,也永遠無法抓住那根繩子。
劇烈的掙扎加速了艾蕾娜的下沉,她那雪白的玉頸很快被淹沒,然後是下巴,緊接著嘴唇也陷入泥潭之中。
手還是沒有抬起來!馬修看得非常焦急。
終於,艾蕾娜挺拔的鼻子也沉入泥潭中,眉毛和額頭更是迅速沉默,最終整個人都消失在了泥潭裡。
“艾蕾娜!”馬修瞪大了眼,嘶聲力竭地去喊她的名字,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樣一個美麗動人的女孩就眼睜睜地消失了?
都是自己的錯,如果自己不離開艾蕾娜,或許她就不會陷入泥潭,也就不會……死!
雖然不是自己直接害死的她,可確實是自己間接導致艾蕾娜走到這一步。艾蕾娜的消失將成為自己一生中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悲痛記憶。
“嘩——”一隻沾滿了泥土的手突然伸出泥面,抓在了繩子上。
馬修一愣,旋即雙腿分開,雙臂用力拉扯繩子。
沒死!她還沒死!馬修的內心是惶恐不安的,但也是興奮的。
那隻抓住繩子的手露出了更多的部分,從最開始的手,到後來的小臂、大臂、肩膀。
滿是髒泥的俏臉也重新露出了泥面,她大口大口地喘息,同時還帶了幾聲咳嗽。
這個咳嗽的聲音在馬修的耳中聽來是多麽的美好,他拉得更加賣力了。
艾蕾娜的身軀被一點點地拖到泥潭邊緣。終於,馬修一把抓住艾蕾娜的手,將她從泥潭中拉上來。
將艾蕾娜拉出的一瞬間,馬修覺得自己的力氣好像終於用完了,他後仰著倒下,躺在泥土地上,艾蕾娜倒在自己的身上,一身的汙泥蹭在馬修身上。
兩個人已經精疲力盡了,也很難去在意那些男女之別。
艾蕾娜的模樣現在絕對算不上好看,全身都沾染上了黑色的泥沙,黑色的面紗也遺留在了泥潭中,一身華貴的衣服也是髒亂不堪。
“謝謝你,馬修。”艾蕾娜偏過頭去,嘴上卻是在道謝。
“不!不要道謝!是我說對不起才對。”馬修說。
艾蕾娜沉默了。
恢復了一點體力的馬修慢慢坐起,環抱著艾蕾娜顫抖的嬌軀,他有些難為情,畢竟自己之前一心還想著獨自離開。
“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馬修問道,“繼續深入沼澤嗎?”
馬修倒不是真想繼續深入,而是相勸艾蕾娜和自己一起離開這裡,他有完整的方案,雖然帶上艾蕾娜生還率會變低,但他已經不想再做出這種違背自己心願的事了。
艾蕾娜沒有直視他的眼睛,說道,“不能深入了,聖靈紫羅蘭終究只是水中月、鏡中花,虛無縹緲的東西。我已經害了那麽多人,不能再害你了。”
“那我們明日離開這裡如何?”馬修說道,“我大致是記得路線的。”
“好。”艾蕾娜這次回答得乾脆,經歷了一場生死磨難,她估計已經認清了現實。
馬修見她點頭,也就不再多說什麽勸誡的話,其實就算她不答應,馬修也會強行帶她離開的,只不過這樣始終不如她自己願意離開來得好。
馬修沒有放開艾蕾娜,而是將她樓得更緊了。倒不是馬修貪圖美色,而是他感受到艾蕾娜很冷, 特別是陷入泥沙後沾上了泥水。
荒郊野地沒有火石、木材無法生火,衣服是乾不了了,馬修也只能靠自己的體溫給她一絲絲溫暖了。
而且夜晚生火其實是有風險的,在冒險隊的時候,有士兵、騎士保護,生個篝火也無所謂。他們僅有兩人,還都是菜雞,萬一火光引來什麽強大的存在,直接嗝屁。
“還是把濕衣服脫下來吧。”馬修說,“呃……我不是想幹嘛……你本來體質就不好,這樣下去會染上風寒的。”
“噗——”艾蕾娜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我髒成這幅樣子,你當然不會想幹嘛咯。”
她在小瞧自己嗎?馬修心中有些許不爽。
馬修將外套脫下,蓋在艾蕾娜的肩膀上,說道,“你先去換衣服,我附近看一看,今晚注定要睡地了。”
艾蕾娜點頭,然後站起身來,將自己被浸濕的衣服長裙褪下,然後套上馬修給她的外套,寬大的衣服穿在身上,衣襟蓋過了大腿。
馬修則是找了一棵紅柳樹,坐靠在樹底下休息。
艾蕾娜換好衣服後走過來,她臉上的泥基本已經用內層的衣服抹掉了,可還是顯得有些髒亂。她走到馬修面前,貼靠在他的胸膛上。
艾蕾娜雙頰紅暈更盛,但是她知道她必須這樣做,沒有帳篷、沒有篝火,這個寒冷的夜晚只有兩個人互相取暖才能熬過去。
馬修摟著艾蕾娜的肩膀,他何嘗不懂這個道理,可懂又如何,孤男寡女在荒野間摟摟抱抱已經成為事實。
兩個人似乎都很有默契地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