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上這七彩祥雲,柳長生眉眼微挑。
此雲看似平平無奇,既不像大型飛舟那巨如浮峰般動輒百丈長寬,也不似高階飛劍那凜冽寒冬中明滅入骨鋒芒。
倒是和弟子入門領的祥雲法器十分相似。
但甫一踏上這朵雲,他便生出一種恍惚,仿佛冥冥中邁過了某條境界線,空間開始變得朦朧。
雲上方寸之間,遺世獨立,似在柳長生眼前,又似在遙遠的何處。
這其實是粗淺的空間之力運用,若是在戰鬥中,等閑低階修士的法術根本觸摸不到此雲的真實,只能徒耗法力。
這朵雲,少說也是相當上乘的法寶。
而旁邊兩頭麋鹿顯然也有說法,但他已沒功夫再去細究了。
站在七彩祥雲上,柳長生立而觀之。
只見漫天雲霞,如影像倒帶般飛速掠過他的眼前,重雲蔽日,縹緲兮仿佛仙境。
隻道絕雲中,雲深不知處。
但這不知方位的感覺也隻持續了一小會兒,前方厚重的雲層忽然自行大開,一座廣袤高聳的靈山映入柳長生的眼簾。
而在這靈山外,又有五座形態各異的高峰,與之遙相呼應。
祥雲駛出雲海,柳長生回頭望去。
無盡雲海專為他們分出一條通道,此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
“那是宗門的無盡雲海大陣,乃是四階頂級大陣,威能不凡,若再借助雲上城的蜃妖屍骸,便是化神真君親臨,也唯有束手無策。”
見他面露好奇,仙肌玉骨靜坐在旁的童子便開口為他解答。
這大出柳長生的意料,他恭謹著拱手道謝:“原來如此,感謝前輩,沒想到前輩竟願解答弟子的困惑。”
仙童微笑著擺擺手,非常好說話:“不必多禮,我道號雲童,你可以師叔稱之。”
“此番你為我絕雲峰,帶回了昔日雲上仙宮的遺落傳承,此乃大功。宗門在那些慣例的獎勵外,本想助你築基,並許你列入真傳候補的,沒想到你竟自己築基有成,你很好。”雲童師叔頓了頓,又道:
“既然你已築基,那之前的獎勵方案就得再變一變,待會兒宗主定會詢問你的意見,你大可不必緊張,有什麽想要的,暢所欲言便好。”
原來那琴氏的元嬰傳承,最終是落入絕雲峰手中了嗎。
難怪堂堂金丹大修,態度卻這麽好。
“弟子知道了,感謝師叔指點。”柳長生又恭敬拱手禮道。
雲童滿意地點點頭。
祥雲落在山頂的一座威嚴大殿前。
牌匾上寫著,絕雲大殿四字。
想來,這裡便是絕雲峰。
兩頭麋鹿隨著祥雲化作一口仙氣,沒入雲童袖中,看來鹿也是祥雲的一種變化。
“你好像對它很有興趣?”雲童見他目光一直落在祥雲上,便開口說道,“可惜以你的修為完全無法駕馭,否則我倒是可以將其贈予你。”
柳長生自然不可能去接這番客套。
他為絕雲峰帶回傳承是一回事,那是絕雲峰的事。但絕雲峰的金丹送他禮物,又是另一回事,那是與雲童個人之間的事。
他從不認為自己拿回了元嬰傳承,絕雲峰的大修士們便會趕著給自己送寶來。
因此隻道,自己搭乘這祥雲時,有種說不出的飄飄欲仙感,因此才多看了兩眼。
雲童遂理解地點點頭,又站在原地催促道:“那你便進去吧,宗主在殿內等著你。”
於是柳長生獨自走進大殿中。
殿內遼闊非常,明亮堂皇,入目可及二百八十根巨大雲柱,可謂是磅礴立四極,穹崇效蒼天。
大殿深處傳來威嚴的呼喚:
“外門弟子柳長生,上前來。”
柳長生點頭,踏在雲紋石板上,步履從容走上前,看見有一名銀絲飄飄的白袍老者,端坐在蒲團上,正目光炯炯看著他。
以柳長生目前的靈識,完全看不出此宗主的修為,但應該尚未踏入元嬰期。
“你就是柳長生?”宗主開口。
“正是弟子。”柳長生抱拳道。
“你拜入宗門兩年,離天峰黃倩曾贈你築基丹,並許諾會傾力助你築基,你為何還要離開宗門獨自築基?是因為兩年太短,還不足以讓你對絕雲宗生出歸屬感?”宗主目光微凝,問道。
“請宗主明鑒,師姐與弟子非親非故,且得知弟子資質甚差,卻仍願贈予極其珍貴的築基丹。”柳長生遭受質疑,神色卻絲毫不見慌亂道:
“弟子何德何能受此青睞?心中唯有感激涕零,早已將離天峰當成了自己的家。”
在宗主沉靜的目光中,柳長生娓娓道來:
“且弟子並非是要離開宗門築基,只是服用過師姐的築基丹後,仍是無法突破,自覺無顏面對師姐,才尋了散心的由頭離宗。”
宗主聞言,不置可否。
在他看來,柳長生在外遇見了什麽機緣,最終得以築基,這種事情根本無關痛癢,他只在乎此人對絕雲宗是否忠誠。
內門弟子,在享受到外門弟子完全無法比擬的福利的同時,自然也需要擔當更多責任。
柳長生此人入門時間極短,偏偏機緣巧合立下了大功,還已經築基。
這個戰力在絕雲宗內,已是可以委任重托,不像其他練氣弟子,即便收入了內門,也有更多時間去考察。
所以才有今日這一問。
若是此人沒能過關,絕雲宗也會將其收入內門,該給的獎勵一分不會少。
但其定位會趨向外來投靠的築基客卿那類,日後便排除在了宗門核心圈子之外。
而現在聽完後,宗主還是無法釋懷。
他無法釋懷的,是此人先後兩次,拒絕了宗門的幫助。
對練氣修士毫不誇張的說,築基就是一切,何況此人拜入絕雲宗前還是個半路出家的散修。
驟然得到了師門的保證,自己築基明明已經板上釘釘,在這種情況下,真有可能因為面子原因而離開宗門麽?
宗主想要知道,這個真實的原因。
望著宗主那宛若能夠洞穿真實的目光。
柳長生知道,自己還未能說服他。
其實第二次拒絕的原因自不必說,第一次離宗的原因也很簡單。
他等不及。
師姐固然對他傾注了許多期待,但師姐畢竟只是峰主弟子之一,她決定不了分配。
因為她的支持,他柳長生確實在純陽峰的築基丹和修複根基的靈丹分配上排到了號。
如果一邊在宗門刷委托,安心地等下去,少則三五年,多則七九年,怎麽也能夠築基了。
但大陸上關於四十歲前築基的修士可以列為天驕種子,這並不只是一種虛榮的名聲。
他當時已經三十三歲了,他不能乾等著。
但這個信息,他說不出口。
天驕種子這個說法,在前世柳長生的元嬰圈子中經常提起,但轉世後,在這邊的遇到的所有修士中似乎都聞所未聞,只有避暑山莊的徐長老曾跟他提到過。
但那可是金丹修士的層級。
柳長生當時聽聞此事時,做出的反應,也是很配合的初次聽到的反應。
所以他定下結論,這個信息不能說。
萬一被宗主懷疑奪舍,直接出手乾掉了怎麽辦?便只是有所懷疑被盯上了也是萬萬不可的,他這一身秘密,可經不起那些金丹元嬰三天兩頭地盯梢。
可這若是不能說,又拿什麽做托詞呢?
柳長生自然是早有準備的。
對不起了,師姐!
只見他面露掙扎,似難以啟齒地補充道:“還有,在離開宗門的那天,弟子曾暗暗發誓,不論如何,回宗那天定要讓師姐、讓師姐……”
看著他面色微紅,宗主一怔。
腦海中閃過一個荒唐卻合理的解釋。
他連忙打住:“好了,本宗知道了。”
成何體統!
這裡可是絕雲峰大殿之上!
列祖列宗的英魂都看著呢!
那種事情,私下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