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的記憶是在房前的一個空地上,大人們把我用一個筐子裝起來,他們看著我在筐子裡搖擺,我咯咯的笑,大人們更高興了,搖晃的更快了,我看著藍藍的的天空上飄著幾朵雲,房子映入我的眼簾又飛出去換成藍藍的天空。
當我開始對家有深刻記憶的時候,遠處的山也小了許多。
阿爸會在天還沒有亮的時候扛著農具出門,而我還在竹樓上睡覺,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竹樓,阿媽會上來叫我乳名下樓吃飯。
“阿伢,吃飯了阿伢!”
我睜開惺忪睡眼,踩著吱吱呀呀作響的竹樓的梯子,來到一樓堂屋,阿媽已經做好了飯。
阿爸這時候已經從田裡勞作回來,在門口的小溪裡洗去身上的泥土,我透過自家的籬笆看到一隻黑色的小狗在阿爸身後狂吠。
阿爸一腳踹開了這隻小黑狗,小黑狗差點掉進小溪,用力扒拉著溪邊的雜草和枯枝才爬了上來,它不再狂吠,改成嗚咽,但是不敢靠近阿爸。
我問阿爸,這是誰家的小狗,阿爸說不知道,從一早在田裡就跟著,一直跟到家裡。
我看著小黑狗,很是喜歡,就央求阿爸和阿媽暫時收留它,待到它的主人找上門再還回去。
阿爸看我確實喜歡,就答應了,我衝出去抱小黑狗,它卻害怕的躲著我。
我用阿媽做的早飯喂它,它才一點點走進來,我一把抓住它整個身體,它使勁叫喚掙扎,卻不曾咬人,我不停撫摸它,它的聲音也越來越小,直到我把它重新放下,它大口吃著東西,我又慢慢撫摸它,它也不再害怕。
阿爸吃完飯又要去田裡勞作,這次去的是很遠的一處薄田,需要天黑才能回來。
我和小黑狗玩了一整天。
天黑的時候,星星也亮了起來,阿媽做好了飯菜,阿爸從田裡回來了,他不是一個人,他帶回來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光著腳,衣服上也是補丁,她膽怯的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當她看到小黑狗的時候,興奮的跑過來,把它抱在懷裡,小黑狗舔著她的小臉,看樣子這隻小黑狗是她的。
聽阿爸說,她說的話聽不太懂,大概意思是自己的狗丟了,出來找狗,可是又迷了路。
阿爸準備讓她在家裡住一夜,第二天幫她找回家的路。
我把自己最喜歡的蟈蟈拿出來讓她玩兒,還把閣樓讓出來讓她睡,可是她一整夜抱著小黑狗坐在院子裡不肯進屋,阿媽隻好坐在院子裡陪了她一夜。
第二天阿爸帶著她離開的時候,我哭了,沒想到她還是把小黑狗帶走了,也帶走了我的蟈蟈籠子,我追著她跑了好遠,直到她和阿爸消失在山後。
到天黑的時候,阿爸回來說,她家住在三座山的裡面,家裡還有好幾個哥哥和姐姐,她一夜未歸,好像並沒有多擔心,所以也沒有謝阿爸,阿爸喝了口水就回來了。
我以為這件事就像我童年的無數小事一樣會隨著我的成長被慢慢遺忘。直到兩年後的一天中午,一個女孩滿頭大汗,來到我家,看到她手裡的蟈蟈籠子,我才認出她。
她說,她的小黑狗丟了,她翻了三座山又來到這裡。
這次,她沒有了第一次來我家的膽怯,她睡在閣樓上,我睡在堂屋,夜裡的星星特別漂亮,我能看到哪一顆星星悄悄的動了。
第二天阿爸又把她送回了家,她說她還會回來找我,而我竟然還不知道她叫什麽。
果然在那一年裡,她時常翻過山來我家找我玩,
我也終於知道了她叫歡妹,住在三座山的那條溝裡,家中還有四個哥哥,兩個姐姐,她最小。 在我十一歲的時候,我第一次跟著她去了她家,我就要快走不動的時候,她指著河對岸的一排排竹屋說,到了。
她的家在就在其中一間,是個兩層竹屋,一層堆滿了各種瓦罐和農具,是她哥哥們和父母住的,二層放了很少的糧食,是她姐妹們住的。她帶著我認識了她的家人,又看了看房前屋後,帶著我去河邊看她父母打魚。我看到了一隻大黑狗,我問她,你的狗不是丟了嗎?她說這隻狗是後來撿的,當初的小黑狗再也沒有回來。
我和歡妹就這樣在三座山之間走了三年,我們長大了,而三座山卻縮小了。
有一天,歡妹在我家忽然問我,伢哥,你會娶我嗎?
我阿媽放下手中針線,笑著躲出去了。
而我卻不知道什麽是娶。
我也能幫爸做些農活了,有時候只要不怕累,還能趕上阿爸一半。阿爸說我該娶媳婦生娃了。我問阿爸,什麽是娶,阿爸說,就像阿媽嫁給阿爸一樣,兩個人成了一家人。我漸漸懂了,我想娶歡妹。
歡妹也在某天夜裡,突然解開身上的衣裳,露出雪白的胸口……
我永遠記得那一天,歡妹十五歲那年,阿爸和我趕著牲口,牲口馱著聘禮,來到歡妹家提親,可是歡妹的姐姐抱著孩子哭著說,歡妹已經被三個哥哥嫁給了河對岸的另一個漁民,聘禮是一艘草席船。我跟她的哥哥們講理,她的哥哥們搶了我的聘禮,圍住我,用腳踢我,幸好被她的姐姐阻撓,才不致於被打死。我阿爸氣不過,跟她的三個哥哥拚命,被打斷了腿。
我背著阿爸,眼淚流了三道坡,回到了家,阿媽氣的頭髮一夜變白,差點哭瞎了眼,家裡所有東西都拿去換了聘禮,沒錢醫治阿爸,阿爸就這樣躺了半年,最後還是走了。
我開始上山耕種,和阿媽相依為命,每次去那塊薄田,還是會看向遠處的山,把手裡的農具揮舞的更高,狠狠地砸下。
我沒有想到,這樣平靜的日子又被打破了,有一天我精疲力盡的回到家中,看到歡妹在收拾東西,為我做好了飯菜,阿媽愁眉苦臉的坐在一旁,我把她做好的飯扔到地上,罵她不辭而別,罵她離我而去,罵她全家害死我阿爸。
她默默地撿起地上的碗筷,我踢開她的手。她什麽也沒說,撕開了她的衣服,阿媽扭過頭不敢看。歡妹雪白的肌膚上血淋淋的傷口清晰可見,她說這都是她的丈夫打的,就因為他聽說了我和歡妹的事。
我緊緊抱住了歡妹,心中的委屈和憤恨無處發泄。
夜裡,每顆星星都像我冰冷的心,而歡妹的身體溫暖著它。我吻過每道傷口,歡妹在痛苦中喊著我的名字,我們在閣樓上不肯下來,天上的星星由石頭變成了歡妹家門口的河水。
歡妹在我家住了一個月,某天清晨我起床就發現她莫名其妙的消失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也不敢找她。
我又恢復了上山耕作,天黑回家,阿媽把飯菜做好的日子。
大概過了一年多,我從山上種地回家,看到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在和阿媽說話,女人看到我就要抱我,阿媽說,她就是歡妹,有時清醒,有時瘋癲,清醒的時候說過,她最怕星星。
我撥開她的頭髮,用清水為她擦臉,看到我的歡妹臉上都是鞭痕,我心疼的抱住她,她疼的大叫,我才發現她的身上到處都是傷口, 比上一次更深。
我發誓要好好待歡妹,再也不讓她離開我了,阿媽只是笑笑,不說話。
可是歡妹清醒的時候少,瘋癲的時候多,我怕她跑了,就在家裡守著她,田就這樣荒了。
歡妹還是像上次那樣消失了。這一次,我發誓一定要找到她,我翻過了三道山,到了她的家裡,她姐姐說她已經一年多沒有回來了。我問了歡妹丈夫的家怎麽走,就偷了一條船,半夜搖到了對岸。
歡妹的丈夫是一個打魚的中年男人,他喝醉了,我把他用水澆醒,我問他歡妹呢。他笑著指了指屋頂。
我看到了,歡妹被這個畜生倒吊著掛在屋頂,而窗外的星光正好照在屍體的頭部,從腐爛程度看,最起碼死了一年了。一瞬間我什麽都明白了。
我把歡妹已經腐爛的屍體放下來,拿起繩子套在那個老男人脖子上……
黑夜裡,一個男孩靜靜的看著我,做完一切,我帶著這個男孩來到了歡妹家,我拿一把柴刀跟她的三個哥哥拚命。
當我殺了她的兩個哥哥後,還是被她姐姐抱住了腿,她最後一個哥哥用柴刀砍下了我的頭,我的眼睛看到天地在轉動,一隻拴著的大黑狗舔了舔我的臉。……
我感覺自己離開了大地,我看見陽光照進我的左眼,我的左眼看到歡妹和一個少年走過了三座山,回到了我的家,阿爸剛從田裡回來,在門口的溪邊洗身上的泥巴,阿媽也做好了飯菜,少年和歡妹圍著一個蟈蟈籠子,阿媽說,伢,快去叫你阿爸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