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貴正走著,迎面走來一個長得高大肥胖,頭髮梳得溜光整齊,滿面紅光,穿著黑色呢絨外套,腳上穿著一雙擦得鋥亮皮鞋的男人。這個男人兩手插在呢絨外套的兜裡,胸脯挺得老高,微仰著臉,一副傲視天下誰也不放在眼裡的架勢。
“喲,陳廠長,過年好,我這兒給你拜年了。”見了這個人,大貴忙討好似的打著招呼。
然而,這個被大貴稱作陳廠長的人卻好像沒有聽到大貴的話,也似乎大貴根本就不存在一樣,對大貴看也不看理也不理,徑直踏踏踏地走過去了。
大貴顯得很尷尬,尤其是在兒子面前。
這個陳廠長是金鳳村磚窯廠的廠長。通過近些年承包村裡的磚窯廠,陳廠長可是賺足了錢,在整個金鳳村,這個陳廠長可算是最有錢的一個,在別人家還是土坯牆榆木梁藍瓦頂的小房子時,陳廠長家裡早已經蓋了十幾間高大氣派帶走廊的大玻璃窗磚瓦房,盡管後來也有人蓋了磚瓦房,但和陳廠長的比,仍不免顯得低矮窄小。
對於大貴,這個陳廠長平時根本就沒搭理過,但平時不搭理也就罷了,大貴沒想到在大過年這個祥和喜慶的日子裡人家也不會搭理他。大貴是滿以為人家會回應一下的,哪怕鼻孔裡出個聲。唉,誰讓自己在村裡是個窮鬼呢,人一窮,就顯得窩囊無能。
大貴心裡特別不是個滋味。他看看兒子,兒子也正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兒子還是個孩子,也許還不太明白這世上的人情世故世態冷暖,但兒子卻過早地一次次看到了人與人之間的冷漠、悲涼和隔膜。兒子的心是純真無瑕的,但卻在一點點地被一些東西浸染,不知道兒子長大後會不會被這些東西所佔有,不知道兒子長大後會不會變成一個自私、冷漠、世故、圓滑,甚至不顧臉面坑蒙拐騙的人。
唉,隨他去吧,這個世界,人太老實了也不行,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看看周圍,講仁義慈善倫理道德誠信守法的都過得艱難困苦,那些溜須拍馬吹牛說大話勢利不要臉的人反而過的吃香喝辣有滋有味,頓頓大米飯白饅頭,如今這個世道啊,還真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唉,這世道,哪裡還有什麽真誠真情啊,騙子,全他媽是騙子。
大貴心裡亂糟糟的,他不知道該怎樣跟孩子講這一切,“誰能說得清以後的事呢,一切看命吧。”大貴長歎了一口氣,憤恨而又無奈地心裡想著。
“喲,楊書記,過年好過年好,給你拜年了,來來來,抽煙抽煙。”大貴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寒暄聲討好聲,他扭頭望去。
大貴身後不遠,剛走過去的陳廠長正殷勤地掏出打火機給一個顯然是有身份地位的人點著煙。陳廠長點著頭哈著腰,一臉諂媚下賤,活像個過去伺候皇帝的太監,全無了剛才目中無人目空一切的樣子。
大貴認得,陳廠長給點煙的那個人是本村的村支書,怪不得陳廠長如此下賤做派。
“楊書記,你那一天在我家可沒喝好啊,這樣吧,今晚上還去我那兒,咱們來他個一醉方休,楊書記,我在家等你,你可不能不賞臉啊。”陳廠長套著近乎,巴結著。
“好好,我一定去,今晚上我好幾個地兒呢,不過你放心,你那兒我一定去到。”楊書記隨口應著,顯得很親熱。
“那好那好,那我們就晚上見,我在家恭候你書記大人的大駕光臨。”陳廠長向書記堆笑著擺著手走了。
“呸!”大貴向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踏踏踏踏······”楊書記向大貴這邊走過來了。
“楊書記,過年好,給你拜年了。”大貴見書記走近了,忙不迭地點頭哈腰著給楊書記問好拜年。大貴有心給楊書記敬根煙,但他沒有從兜裡把煙掏出來。他知道,他兜裡的煙是見不得人的一兩角錢的煙,是拿不出手的,對書記這樣的大人物,他是斷不敢用這樣廉價的煙向書記敬的,否則會被認為是對書記的大不敬,是對書記的不尊。
“嗯嗯,好好。”書記連看也沒看大貴一眼,隻鼻孔裡哼哼了兩聲,口裡隨口應了兩個字,便面無表情地大踏步走過去了。
除了村裡的幾個有頭有臉有勢有錢的人物,書記其實對村裡的每一個人都是這樣的,愛理你了,就嗯啊哼哼幾聲,不愛理你了,甚至連嗯啊的聲都沒有,因此,盡管書記只是禮貌禮節性地回了大貴那麽兩聲,盡管書記骨子裡是不願意搭理大貴的,但大貴卻顯得有點受寵若驚了。
“人家書記才是村裡最大的官兒,你姓陳的算個**毛啊。”大貴在心裡暗罵了一句陳廠長,心裡頓覺舒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