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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貴家的女人》年到了
  冬日的夜說來就來了,刷的一下,不像夏日的夜那樣一點點一絲絲地移過來的。這時,一家家一戶戶的電燈便亮了,明晃晃的,接著,小巷內,大街上,整個村莊,空中便飄散著肉香的味道。

  勞作辛苦了一年,過年了,誰家不買上些雞鴨魚肉來吃呢,那些有錢人家富裕的戶,年年都要買上三四十斤的豬肉,從臘月二十幾開始,一直吃到正月十五還吃不完呢,差一點的戶也要買上十幾斤的。你別看莊稼人平日裡不舍得吃穿不舍得大把花錢,可到了過年時候,他們出手是極闊綽的,好似手頭有多寬裕似的,雞鴨魚肉,煙酒糖茶,瓜子花生,果蔬點心,一袋袋一包包地往家裡拎,甚而連鞭炮也要買上十幾二十掛,在年三十劈劈啪啪地長時間放。過年了,圖個吉利,圖個日子熱熱鬧鬧紅紅火火,圖個來年大發。是啊,勞作了一年,也該好好享受享受了,他們像是要把這一年裡省儉的吃喝穿戴要在過年的幾天裡給補償回來,花,大把地花,花他個舒坦痛快,花他個風光張揚。

  但並不是每戶都能這樣風光張揚的,對有些人而言,他們的年過得是沉重的,他們甚至怕過年,每過一次年,對他們都是一次精神上的煎熬和打擊,心靈上便要受一次刀剜一樣而又不願讓人看到的創傷,因為傷的是自尊,是作為人的自尊。中國的年,也是人與人之間的一種無聲的攀比和炫耀,窮人,拿什麽炫,就像大貴家的燈,別人家早已經安上明晃晃亮堂堂亮如白晝的電燈了,可大貴家仍然點的是一星半點渾黃昏暗的煤油燈,難道,我們拿昏暗的煤油燈去和人家明晃晃亮堂堂的電燈炫嗎?

  低矮破敗的房子裡有了渾黃的光,屋子裡暗淡朦朧,屋子裡的東西總給人一種影影綽綽似真似幻的感覺。

  “你爹怎麽還不回來,”秀芬用縫衣針撥了撥煤油燈的燈芯,“這都天黑要吃飯了,也不知道你爹去哪兒混了,你爹啊,老是不著家,整天就知道東遊西逛,也不看看天都什麽時候了。”秀芬有些埋怨地說。

  “娘,要不咱們先吃吧,別等爹了,我都餓了。”彩雲坐在炕沿上邊織著什麽邊說。

  “還是等等爹吧,爹應該快回來了。”彩霞抱著彩玲,逗得彩玲“哏哏”地樂。

  彩鳳和彩英在炕上玩“叉交”(一種兩個人玩的遊戲,一方先把一根長細繩系成圓環狀套在左右手手指上交叉成一種圖形,然後另一方用手指插入這個圖形再撐開變成另外一種圖形,剛才一方接著再插入這個圖形撐開變成又一種圖形,如此來往反覆),新生則蹲跪著在一邊看她們玩。

  “娘,我也餓了,我們還是先吃吧。”彩鳳邊玩邊說。

  “娘,我也餓了。”新生也跟著說。

  “餓餓,就知道餓,都是餓死鬼轉世。”秀芬剛說完,突然感覺不妥,忙衝地下“呸呸”地吐了兩口,“都讓你們這幫不省心的給氣的,我忘了,大過年的,不能說不吉利的話。”說完,衝地下又狠狠地吐了幾口。

  孩子們都笑起來。

  “娘也信這個,娘還真迷信。”彩霞說。

  “老封建。”彩雲看著娘,開玩笑地說。

  “我老封建,你是老封建的閨女,小封建。”秀芬也和彩雲打趣著。

  “我們可不信這個,是不是彩鳳?”彩雲和彩鳳倒是脾氣相投。

  “信也好,不信也好,什麽好也不如娘好,我最喜歡娘了,娘最好。”彩鳳討好地向秀芬笑笑。

  秀芬指點了一下彩鳳,“就你嘴甜,就你會說話,你個小鬼精。”

  “是馬屁精。”

  新生的一句話逗得大家都大笑起來,屋子裡充滿了溫暖溫馨祥和歡樂的氣氛。

  “馬屁精”。“馬屁精”。“馬屁精”。彩雲、彩霞、彩英你一句我一句地逗著彩鳳。

  “不和你們玩了,你們欺負人。”彩鳳被逗得無奈,索性站起來準備下炕穿鞋。

  “喲,什麽事這麽高興啊,在大街上都聽見你們笑了,是不是在歡迎我回來啊。”一個人掀簾進了屋。

  “爹!”。“爹回來了。”孩子們歡呼著。

  “好了,都安生些,你爹回來了,咱們吃飯。”

  “先別忙著吃飯,秀芬,一會兒再吃。”大貴製止了秀芬要掀鍋的動作,接著說,“孩子們,來來來,都站好了,看爹給你們買什麽好吃的東西了。”等孩子們都湊了過來,大貴從兜裡掏出了一個草紙包,打開,伸到孩子們的面前,紙包裡是一些圓圓的白白的東西。

  “糖瓜!”“糖瓜!”“噢,有糖瓜吃嘍。”孩子們顯出驚喜的神情,一個個興高采烈。

  “來來,伸手,一人兩個,不偏不向,彩雲的,彩霞的,彩鳳的,彩英的,新生的。”大貴一次次地從紙包裡捏起兩個,依次放到孩子們伸出的手裡,“來,這是你娘的,剩下的四個,是我和彩玲的。”大貴把兩個糖瓜放在了秀芬的手裡。

  “甜不甜哪?”大貴高興地問孩子們。

  “甜!”“真好吃!”孩子們把糖瓜含在嘴裡,不停地把糖瓜在嘴裡滾來滾去。

  “姐姐,咱們也吃糖瓜了,真甜!”新生趴在彩雲背上滿臉幸福地說。

  “給,你吃了吧,姐嫌糖瓜粘牙。”彩雲充滿憐惜地看著自己的弟弟,把手裡的糖瓜遞給了新生。

  “你要不買糖瓜,我都忘了今天是臘月二十三了,這年過的,都過糊塗了。”秀芬好像有些愧疚地說,忽然,她像記起了什麽,忙問,“對了,你買糖瓜的錢哪兒來的,是不是花的我娘給的那五塊錢啊?那錢可不能花,咱還得置辦年貨呢。”

  “我知道,那五塊錢不能亂花,我是把我買旱煙的錢用了。”

  聽了大貴的話,秀芬深情地望望大貴,“也真難為你了。”

  “咳,沒事,不就幾天不抽煙嗎,只要孩子們高興就行,給,你把這幾個糖瓜收好。”大貴把剩下的四個糖瓜連紙遞給了秀芬,並向新生那兒使了一下眼色。 秀芬明白,這幾個糖瓜,大貴是讓給孩子們留著解饞用的,她看看吃得香甜的孩子,把自己手裡拿的兩個糖瓜也放進了紙包裡。

  彩雲看看爹,又看看娘,她忽然覺得爹娘像是又老了許多,不由心酸起來,“爹娘養這麽多孩子,辛辛苦苦操持這個家,爹娘不容易啊,爹,娘,我愛你們,我永遠愛你們。”

  彩鳳,這個一向風風火火大大咧咧的姑娘,這一刻忽然也沉默了。她在心裡堅定地說:爹,娘,我一定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看著孩子們或凝重或黯然的樣子,大貴忙道:“好了好了,吃完糖瓜,咱們開飯,我還真有點餓了。”

  聽了大貴的話,秀芬忙從火爐上端起鍋放到地上,把鍋蓋掀起放在桌上,用一個筐子把鍋裡的窩頭盛了,便開始用杓子一個碗一個碗地盛稀稀的玉米面糊糊。孩子們便拿了窩頭,端了玉米面糊糊碗,就著鹹菜,唏哩呼嚕地吃起來。

  臘月二十三,大貴一家沒有吃上餃子,也沒有什麽別的改善,除了吃上了糖瓜,這一天他們的生活和平時並沒有什麽兩樣,依舊是窩頭鹹菜,盡管他們知道這一天是個小年。這麽多年了,無論什麽節日,對於他們一家來說都沒有什麽特別不同的感覺,他們只是在一天天日出日落地過著麻木的日子。再盛大的節日,在他們這裡也只是一個符號,確切地說是一種無奈,他們有的只是歎息,歎息,歎息!

  不論是愉悅歡快地過,還是哀憐歎息地過,日子總是在不緊不慢地一天天走著,走著······

  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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