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標準的單進小院,黃龍居不算大,進深只有二三十步,只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這間單進小院卻有著極為標準的三正兩廂兩耳布局,甚至影壁雕欄吊梁一應俱全,樣式看著很是精致。
因為長年缺乏打理的緣故,這小院看著頗為破落,除了屋牆和影壁上面泥灰點點,雕欄也有不少殘破,吊梁和蓮柱也因為很久沒上過漆,顯得有些老舊。
出了東院門,在院牆之外,有著好大一片桃杏林,幾乎是院子本身的兩到三倍大。
林子的最中心,是一顆據說已經有一兩百年樹齡的老榆樹,它還有著自己的名字,喚作“榆將軍”——這個名字似乎是那位神秘的李掌櫃給起的。
榆將軍並不算高,還不到一丈二,但它的樹乾極粗,大約要兩三人才能合抱,分叉出去的小枝,那是個個橫斜遒勁,猶如一把巨傘。
在長安,能住在這麽一所精致的院落裡,本該有著些許“鬧中取靜”或者“大隱於市”的味道。
至少,住進黃龍居的第一天,溫仲文也頗有此同感。
直到他發現,黃龍居裡平時基本沒什麽人,一切起居用度全都需要自己親手打理的時候,詩酒花便成了柴米鹽,索然無味。
比如現在,剛剛回到的溫仲文便在為是否燒柴暖炕這件事情上為難不已。
早春的長安,天氣涼寒,尤其是他剛才馭使木牛,很是出了些汗,實在很想洗個熱水澡,再鑽入暖暖的被窩裡。
可這就意味著,需要先劈些柴火燒水兼熱炕。
且不說現在是白天,他睡不了太久,更重要的是,這麽弄不僅折騰,柴薪還不便宜!
與在河梁鎮不同,長安城內公共區域裡的樹木,是不可以私自砍伐的,哪怕是城南荒郊裡的也一樣,想要取得柴火,要麽就自己出城上終南山去砍伐,要麽就和樵夫、炭翁直接購買。
一捆柴火的價格並不固定,一般情況下與一鬥米等同——但架不住消耗大啊!
在冬季裡,一捆柴也只夠用上三兩天而已。
對於目前還沒有什麽收入的溫仲文來說,這種不必要的支出,當然是能省就省。
想到這裡,他散開頭髮,解下外袍掛在床頭,先是用力地把自己的足板底給搓得微微發熱了,再裹著皮裘和被衾,艱難地試圖入睡。
這一刻,他分外想念自己在體工宿舍裡那床松軟的大棉被。
“我這是到長安幹什麽來了……”
好在溫仲文已經足夠困倦,很快,他就蜷縮著,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
嗞……嗞嗞……
一片雜亂的噪音中,有一個沙啞的聲音,低聲而緩慢地數著數字:“一,二,三,四,五……”
“六……”
“六……”
“六……”
暗幕之中,出現了一雙滿是血紅的眼睛。
溫仲文茫然的睜開了雙眼。
大約是沒有睡好的緣故,他的眼中帶著些許血絲。
揉了揉眼睛,溫仲文慢慢從榻上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夢境的不真實感逐漸褪去,模糊的意識開始變得清醒,只是腦袋還有些沉重。
自從來到大唐之後,他還從未做過夢。
溫仲文一度以為,也許是因為意識裡那神秘空間的原因,讓自己無法再做夢了。
現在看來,似乎並沒有。
只是難得做一個夢,夢境的內容卻有些奇怪,甚至是……詭異?
“六六六?”溫仲文嘟囔著,
按了按自己有些發脹的腦門,歎氣道:“六什麽啊,六月六還遠著呢。” 早春的寒涼,讓溫仲文頗費了些工夫才戰勝了自己繼續睡下去的念頭,咬著牙從從被衾中爬了出來。
打了個寒顫之後,他迅速地換上了新的汗衫,仔細地系好紐襻之後,再穿上袴褲,套上長袍,然後就是梳頭、別簪、戴帽巾、扎襆頭……
這一切全做完之後,溫仲文的額角已經微微見汗了。
“呼……真的好麻煩,我想我可能永遠也習慣不了這個。”
溫仲文晃著頭,感受著襆頭的貼合,心中暗自歎息,懷念著套一件T恤穿一條牛仔褲就能出門的方便。每天起床都要這樣梳理一番,倒不如出家當個和尚算了。
想到這裡,他一陣苦笑,推開門,走出了耳房。
對於龐承嗣與諸葛嵐能住廂房,而自己只能住耳房這件事,溫仲文並沒有太多的想法,能在長安有一間標準的小院以供落腳,他已經非常滿足。
這三個月裡,他可是聽說過有些寒門學子在僧院的精舍裡凍斃了……
相比之下,能有一處遮風避雨的落腳之地,自己的運氣還是算不錯了。
溫仲文這一睡便是到了下午,屋外陽光明媚,日頭偏午,倒是比屋內暖和了許多。
“好幾天沒看到龐大哥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昨日擒了那大和尚的事,該和龐大哥分說一番的。”
溫仲文心中暗想。
來長安許久,總算做了一件在他自己看來頗為正經的事情,自然是希望能與人分享,甚至聽人稱讚。
數遍整個黃龍居裡的成員,諸葛嵐除了“蠢貨”之外,似乎對他再也沒有其他的評價;那小道士每日裡看人用的都是鼻孔,更不可能會稱讚別人;只有忠厚老實的龐承嗣,偶爾會給予自己一些鼓勵……
可現在龐承嗣不在,倒是讓溫仲文心中感到有些失落。
“算了,去問問嵐姐今日有什麽安排吧。”
在陽光中伸了個舒服的懶腰,溫仲文心中有了決斷。
黃龍居的後院桃林。
諸葛嵐正微醺,半閉著眼,枕在榆將軍半空的橫枝上,酒囊掛在腳邊,隨著樹枝輕輕搖擺,狀似極為悠閑。
只有阿呆,還是那副可憐的樣子,抱著膝蓋半蹲在樹下。
“人道是拳不離手、曲不離口,龐大哥尚且每日打拳不輟,但這胭脂豹卻是酒不離口,”看到眼前的場景,溫仲文心中暗道:“卻是她偏偏強得可怕,也不知道是怎麽練的,莫非人與人之間差距就這麽大?”
“睡飽啦?”諸葛嵐眼睛也不睜,一個翻身便從樹上掉了下來,但樹下的阿呆早已經伸手接住諸葛嵐,一把將她橫抱在胸前。
這個時候,諸葛嵐才一手攬著阿呆的脖子坐了起來,睜開了迷迷糊糊的雙眼,打了個呵欠,伸著懶腰說道:“那就……把你的工錢稍微結算一下吧。”
工錢?
溫仲文自嘲地笑了笑。
包括昨夜抓捕雲渡禪師,這三個月他總共完成了十二次黃龍衛交給他的任務,前十一次共計收入報酬是七百三十五文錢,平均每次酬金高達六十七文之巨!
若不是龐大哥給了自己五十貫,說是大哥的一部分恤金,他甚至連養活自己的能力都沒有!
在大唐,一貫錢也就是一千文,價值等同於半兩紋銀,不過自從武德年末開始,白銀與黃金一般就不允許在市面上流通了,大家用的都是官府鑄造的通寶銅錢,若是再大額的交易便要用到布帛和綢緞來充當貨幣了。
“雖說龐大哥把自己弄到長安來——呃,好像是自己強行要求過來的?——但不管怎麽樣,他也該對自己負責吧?”
這種問題溫仲文不是沒有想過,可龐承嗣沒有開口,他也就不好多說什麽,只能看著自己口袋裡的錢坐吃山空,這種精神上的焦慮,甚至還要遠高於對藏魔殺手的警惕!
不過,雲頓禪師這種身懷絕技的反社會分子,抓上一個,酬勞總不至於說和找一隻貓差不多……
所以當諸葛嵐提起工錢的時候,溫仲文心中多少還是有了些小小的期待。
生活或許要變得好起來了!
“雲渡禪師可是個危險人物,他本身的武力雖然不算高,但通曉幻術和玄機秘術,是很有可能給長安帶來很大破壞的。”諸葛嵐調整了一下坐姿,將身體向後仰了仰,這才悠然說道:“所以,佛門那邊許出的酬金是三百五十貫。”
“三……三百五十!”
聽到這個數字的瞬間, 溫仲文的雙眼立刻瞪直了。
三百五十貫錢,看上去似乎不是很多,但物價是對比出來的。
這兩年關中時疫,糧價一直居高不下,一鬥米售價最高時也不過售三百多文,溫仲文並不知道一鬥大概是“後世”的多少斤,但提在手上估摸著大概十來斤也差不離,而長安街邊的小吃,大概一份也是少則十數文、多則數十文不等……
正所謂“長安居,大不易”,即使溫仲文省吃儉用,每個月也要花費將近兩貫錢。
好在黃龍居是可以免費居住的,不然僅僅是在城南租一間最普通的精舍,每個月都要額外再花費兩貫錢,而像群賢坊裡的單進院子,租金甚至可以到四、五貫,而西市周邊幾個人氣坊曲,如懷遠坊、延壽坊這樣,一間像昨夜閻老大的單進屋,售價大概是七八千貫,若是租賃,每個月的租金也需要近十貫!
三百五十貫錢,絕對是一筆巨款!
甚至可以直接在城南的荒郊直接買上一間老破小,瞬間變成長安的有房一族!
果然,古往今來都是一樣的,和尚兜裡從來就不缺錢!
溫仲文暗自腹誹著,但一想到這差使還算輕松,報酬居然如此豐厚,旋即又眉開眼笑了起來。
要知道,給尼姑找一次貓,報酬只有二十文!二十文!這還不夠一頓飯的錢!
可現在這樣下去,再接二三十個類似的任務,就能在長安市中心買房了啊!
人生的大起大落實在是來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