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雲低垂,微風陣陣,似是風雪前兆。
溫仲文歎了口氣,輕輕地拍了拍身邊坐騎的脖子,陪伴了多年的老馬溫順地轉了個頭,眼中竟然流露出了些許不舍。
“老胡,這馬我可留給你了,我已經讓龐大哥與裡正說好,這馬能讓你享一個典牧司的馬政減調名額,我那三十畝永業田的租金也留給你,每日的青芻、粟米、苜蓿與鹽巴,可不要虧待了它……”
“放心吧二郎,能給我們家減去戶調,就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這馬我一定替你養得好好的。”
溫仲文沒有說話,再次抱了抱馬脖子,轉頭狠心離開了。
沒走多遠,龐承嗣從一旁跟了上來,低聲說道:“我們其實不急,完全可以騎著馬慢慢地前往長安,黃龍居裡也有地方給你養馬……”
溫仲文搖了搖頭,說道:“龐大哥,就算你不說,我也能感覺得到……”
“長安並非安樂鄉。”
“這老馬年口已漸高,從小就陪著大哥與我,現在能夠這樣靜靜安享晚年,也挺好。”
不願意帶著老馬同去長安,溫仲文心中其實還有著其他的理由。
他在河梁鎮失去的東西已經太多,還不如盡量留下一些,好作為日後回憶的念想。
但這心思卻是不足為外人道了。
“你就那麽確定那姓胡的一家會為你照管好它?”
“老胡的兒子前年出調子的時候摔了腿,孫子又還小,老胡自己又有喘疾,今年若是再服調子,這家多半就毀了。”溫仲文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我朝馬政一向優容,我讓龐大哥你在裡正那跑了個關系,把馬和我在典牧司的減調名額一並轉給了他們家,只要老胡不傻,就會盡量讓它好好活著……馬在,名額才會在。”
“二郎倒是考慮得挺周全。”
溫仲文搖了搖頭,似乎不想在話題上糾結,轉而問道:“龐大哥,‘混沌引竅’也沒用,我該怎麽辦?”
在為王小娘子束總之後,溫仲文心中一股恚怒無處發泄,自暴自棄式地向龐承嗣提出了要接受混沌引竅的考驗。
但……失敗了。
並非是溫仲文沒有通過考驗,而是……預期中的考驗根本沒有到來。
混沌引竅的本意是通過強行完全封閉人的所有感官,將人的精神逼迫到極限,從而突破自己。
可每次龐承嗣用重手封閉住溫仲文的穴位,使得他的五感六識完全消失之後,不到片刻,溫仲文那古怪的右眼便化作銀灰色自動睜開……
既然能夠看到,便算是封閉五感失敗了。
溫仲文也很無奈,小可愛們似乎完全無法交流和溝通,它們篤定了自己生命受到威脅之後,便會不管不顧的自動激活,強行破解掉了混沌引竅對感官的封鎖。
他無法對龐承嗣說明自己右眼的秘密,只能說是家族天生遺傳的異瞳,至於龐承嗣信與不信,那也沒辦法。
龐承嗣多次嘗試未果之後,最終只能無奈放棄,聽到溫仲文這麽問,他搖頭歎道:“你的右眼情況特殊,且先隨我回長安,黃龍居裡還有能人,也許……會有解決的辦法。”
三兩步間,兩人便走到了鎮子的路口。
遠方隱隱傳來了哀樂聲。
“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
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
“今天好像是王家小娘子下葬的日子……”
溫仲文喃喃自語道。
“抱歉,二郎。”龐承嗣看著他,低聲說道:“我當時沒料到那駭虺會……”
溫仲文搖了搖頭,笑道:“這怎麽能怪你呢,龐大哥,說到底,還是我太弱了。”
穿越到現在僅僅隻過了十幾天,可對於溫仲文而言,卻像是足足過了十幾年,即便經歷了若許不可思議的大事件,他依然對穿越這件事本身,抱有一種不真切的幻夢感。
特別是在發現自己有了右眼的外掛之後,他本以為自己能輕松遊戲人間,就像諸多穿越前輩那樣,回到唐朝當王爺、官居一品、宰執天下。
即便是在人王洞中,面對兩位天階宗師,溫仲文下意識裡,也僅僅是將這當做是一場體驗遊戲。
但是,藏魔突如其來的伏殺,讓他明白到,即便這只是一個遊戲,也並不輕松,甚至還有些危險。
待到後來,他給王家小娘子束總的時候,這才親身體會到,一條鮮活生命的逝去,竟也能如此無聲無息。
冰冷的軀體,暗枯的頭髮,蒼白的皮膚,手指上傳來的觸感提醒著他,靜靜地躺在棺槨裡的,是數日前依然充滿熱情的青春少女。
溫仲文歎了一口氣。
他當時心中甚至一瞬間有過“幸好死的不是我”這種可恥的想法,雖然馬上他就將這想法拋諸腦後,並且為產生過這樣的想法感到慚愧和痛苦。
而且他覺得自己很懦弱,懦弱到沒有辦法開口告訴王家,他們萬般疼惜的王小娘子,的確是因為自己而死。
溫仲文只能將自己剩余的五十畝口分田,通過龐承嗣的幫助,偷偷地寄掛在了王老主簿的名下。
這樣的行為其實沒有太多意義,畢竟王家家境也算殷實——但只有這樣,溫仲文才感覺自己好受了一點點。
所以,他才會連王家小娘子的下葬都不顧了,急著離開河梁鎮,離開上邽。
狼狽得就像逃跑。
在找到藏魔為王小娘子討回公道之前,他沒有辦法面對這樣的自己。
“我還真是……虛偽啊。”
溫仲文苦笑道。
似乎,耳邊又聽到了那個脆生生的聲音——
“你這個混蛋。”
聲音中帶著笑。
溫仲文回望著河梁鎮,煙火點點,遠處,藉水渙渙而東。
他有一種預感,也許未來,他還會回到上邽,回到人王洞,去追尋那個等待著自己的答案。
但現在,他的下一站,將會是大唐、不,應該說是整個世界上最為繁華的都市——長安。
溫仲文忽然停步,像是下定了決心,對著龐承嗣說道:
“龐大哥。”
“恩?”
“長安,是個怎麽樣的城市?”
“很大,而且,很熱鬧。”
半空中,第一縷細雪隨風打著卷兒,飄飄蕩蕩,終究難免滑入水中,然後隨著藉水,向著東邊、向著渭河、向著長安,緩慢,但堅定地奔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