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仲文在感傷楊文才境遇的同時,諸葛嵐也沒有言語,只是掏出了酒囊,默默地飲了一大口。
拓跋明德倒是沒有太多情緒,她走過去,跪坐在床邊,摸索了片刻,便伸手從床下摸出了一個藤箱,箱子裡還墊著樹皮,放著一塊防潮用的黑炭。
揭開樹皮,拓跋明德仔細地翻找著。
箱子裡僅僅只有一些換洗的衣物,除此之外,便還有一些家書、一張托同鄉商會帶錢回家的票據、一紙精心折疊好的蘇州解狀、一封考功司書令尹桐的名帖,還有一本已經被翻到卷邊的《說文》。
看來楊文才是個生活很簡單的人。
聽知客僧說,每日裡雞鳴便起身苦讀、練字,辰時中便步行前往官窯去給陶像做開臉,酉初方歸,歸來後依然也只是苦讀、練字,睡前便會為寺裡抄一段經。
兩三個月來,幾乎每天如此。
“貧僧不太懂字,但楊施主下筆的感覺真的很好,有時貧僧在旁邊看著他寫字,就像看到了清風拂過竹林。”
知客僧歎息道:“明書科的春闈也沒幾天了,楊施主還和貧僧打趣,說考上以後希望能到弘文館去抄書,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拓跋明德很快便將整個茅屋仔細搜索了一遍——這是自然,可以搜索的東西實在太少,一眼就能望盡了。
“沒有任何發現。”
雖然如此,她的眼中卻沒有太多沮喪的情緒,而是沉吟了片刻,便向那知客僧問道:“敢問這位師傅,楊文才在殞命前的幾日裡,身邊有沒有發生過什麽異常的事情?請你仔細想想,他的生活簡單,如果有這樣的事情,一點會非常的明顯。”
知客僧沉思了片刻,搖了搖頭,道:“真的沒有,除了有一天偶感風寒臥床休息了一天之外,楊施主每日裡的生活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風寒?”
“是的,”那知客僧道:“不過楊施主體魄並不壯健,這三個月來風寒也有兩次,貧僧還怕他沾染了時疫,不過每次都是睡上一天就好了……”
拓跋明德失望地搖了搖頭。
溫仲文插嘴問道:“唔……那楊文才上次風寒是什麽時候?”
“二月二十二。”
在確認了案件極有可能會是人為之後,拓跋明德也只能按照一般刑名的經驗,想試著從兩位死者的人際關系上看看能不能找到凶手作案的動機。
可窯倉那邊的第一現場已經沒了,居所這邊更是幾乎沒有任何的線索。
楊文才生活更是令人發指般的簡單。
至少在溫仲文看來,這樣一位低調、努力,而且幾乎和外界沒有任何多余交際的年輕人,完全沒有和任何人結仇的可能性,也幾乎沒有任何被害的理由。
拓跋明德也犯了難,沒有動機,就沒有嫌疑人,她所修煉的他心通功法完全就毫無作用了——總不能把事件裡所有的相關人等全部抓起來,一個個上搜魂手,問誰是凶手?
“這不是還有章老七嘛,”諸葛嵐笑了笑,說道:“馬上就是申時了,我們抓緊點時間,到西市問問看有沒有什麽線索。”
“說得對,”溫仲文點頭應道:“兩人之間一定會存在某種聯系,只要找到了這種聯系,凶手也就無可遁形了。”
……………………
“肯定是林麻子乾的!”
一邊麻利地收著桌面上的碗,西市“餛飩魏”的老板魏福田一邊斬釘截鐵地說道:
“之前啊,
平準署收生漆的時候,林麻子自己不知道犯了什麽渾,硬是沒有給章老七好處,我們都勸他啊,富不與官爭,但林麻子他倔啊,他不聽啊!” “嘿,結果你看,平準署那邊,連著點了六次點了林麻子的漆不合規,不收,也不退,硬生生地把林麻子手上的活錢全給卡沒了,現在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
“哦?”拓跋明德不動聲色的問道:“那你怎麽就知道是林麻子呢?”
“嗨呀,”魏福田停下了擦桌子的動作,將那濕膩的毛巾往胳膊上一搭,湊近前來,低聲道:“拓跋閻羅既然問了,我也不能瞞你。聽說啊,那林麻子的渾家是七裡八鄉有名的神婆子!章老七死得那麽不明不白,肯定是她請了黃大仙,把章老七給收了嘛!”
“哦……”
拓跋明德面無表情地摸出一吊錢,數出整整兩百文遞給魏福田,魏福田眉開眼笑,擺著手連聲說道:“拓跋閻羅太客氣了,這多了,這一桌還不到一百文……”
“給你就拿著。”
“是,是……”被拓跋明德氣勢所懾,魏福田提著碗,低著頭,臉上帶著笑慢慢向後退去,一邊退還一邊說道:“拓跋閻羅有什麽還可以來問我啊!我餛飩魏絕對是這一帶的包打聽……”
“噗嗤。”
等到魏福田離開後,諸葛嵐第一個笑了出來:“好嘛,黃大仙都來了。”
深居簡出、行蹤固定而有規律的楊文才那邊,竟然沒能找到任何頭緒,三人便只能指望在章老七這邊能查出些什麽。
章老七作為平準署的典事,平時主要負責宮中收購器物的清點和盤算,平日裡手中涉及銀錢不少,倒是更容易與人結仇。
可問題在於……這仇家也太多了一些?
諸葛嵐冷笑道:“這已經是我們問到的第……二十三個和章老七有仇的人了吧?當然,我覺得再問下去也許還會有……謔,那個蠢貨,讓你說話呢!你還吃?上輩子餓死的?”
不……是被蛇抽臉抽死的……
溫仲文心中暗道,面上卻急忙賠笑:“莫怪,嵐姐莫怪,實在是這餛飩……口齒留鮮,太好吃了。”
餛飩魏的鋪子就開在西市北二門的邊上,這裡人來人往,隨便做些什麽吃食都不太會虧了本錢,當然價錢肯定比普通坊曲裡的要貴上不少。
一小碗清湯餛飩,就要三十文錢,價格不高不低,正好卡在了溫仲文最為難受的心理價位上,這也讓本性吝嗇且囊中羞澀的他,平日裡幾乎不會考慮這樣的消費——但若是拓跋明德這惡女人請客的話,自然就另說了。
不過諸葛嵐看上去對這裡的餛飩興趣缺缺的樣子,完全沒有要點單的意思,溫仲文心中盤算了一下,隻點了一碗普通的餛飩,更是識趣地沒有加肉,隻敢加了兩片餅子。
卻想不到味道居然還不錯!
老實說,這餛飩遠不如後世的面皮來得精細,反而粗實韌口,配上餡裡的牛腱子小肉丁,頗有粗豪之感,但餡裡的洋蔥的甜和莧菜的清爽又很好地調節了這種粗豪,配上清澈見底的大骨湯,實在是讓人食指大動——至少,比他自製的唐氏三明治要好吃了太多。
於是溫仲文便有些後悔了起來,特別是看到拓跋明德付錢時爽利的樣子,他就更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有點一百文一份的五色餛飩……
吃了人的,嘴巴上當然就軟了三分,聽到諸葛嵐這麽問了,溫仲文倒是稍微改了改這一天裡針對拓跋明德的尖酸口氣,模棱兩可地回答道:“恩,這餛飩魏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那林家生漆快被章老七整治得店子都要倒閉了,當然是有仇怨的,不過……”
“呵呵,”一旁的諸葛嵐冷笑道:“你這蠢貨,剛才是沒和我們一起走訪問詢呢,還是耳朵裡長了餛飩沒聽到我說什麽?”
“平準署周圍的這大小商戶,我們問了一圈,幾乎每一家都和章老七有仇怨,卻偏偏自己不敢說,非要拉扯上其他家。”
“就像這餛飩魏,每天章老七都帶著幾個人來白吃白喝,幾碗餛飩雖然不值幾個錢,可上周魏福田的兒子就是上餛飩時嘴了兩句,直接被章老七打得臥床了好幾天,今天他卻不敢提,呵呵……”
“不是,嵐姐,你不會懷疑這賣餛飩的吧……”溫仲文皺眉說道:“這種市井兒,怎麽可能有手段……”
啪。
諸葛嵐抽了一下溫仲文的後腦杓,怒笑道:“說你蠢貨你還真是蠢起來了?我是說餛飩魏有問題嗎?啊?我說的是,有問題的人太多了,反而找不到問題!”
是的,如果說楊文才那邊是無跡可尋的話,章老七這邊就恰恰相反,作為平準署的典事,他貪財爛賭好色、對上威逼司丞、對下勒索商戶,行事肆無忌憚,以至於能列舉出的仇家不勝枚舉,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也是另一種程度上的無跡可尋……
“夠了,”拓跋明德站起身來,揉著額角說道:“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忙碌了一天,徒勞無功,她抬頭看了看已經有些沉黯的天色,低聲繼續說道:“我今夜再看看卷宗,興許能有些發現,實在不行,明日我讓快手們仔細查一查,或許再去武侯肆問一問, 看看有沒有其他線索……”
“呵呵,”諸葛嵐又笑道:“刑名之事,非你所長,不如向大理寺上報求助如何?”
“不可能。”拓跋明德望了一眼諸葛嵐,斷然否決了諸葛嵐的提議,低聲道:“長安大理寺那邊現在是王少卿在主持,他是周國公的人,絕對會第一時間讓那邊派人過來……真弄到這樣的地步,也不會是你們掌櫃的想要見到的。”
“掌櫃的要做什麽,我猜不到,你也猜不到,就別用你那沒有二兩重的腦瓜子胡亂揣測了。”諸葛嵐眼珠一轉,忽又輕笑道:“想不到你區區一隻被掃地出門的守戶犬,背後居然還有人願意照拂啊。”
聽得諸葛嵐這樣說,拓跋明德臉色一變,瞬間比天色更為暗沉,沒有答話,只是冷哼了一聲,轉而說道:“宵禁將起,我要回縣廨,你們二人自便吧。”
“縣廨裡臭烘烘的,如何比得上蘭心舍香噴噴的小姐姐們。”諸葛嵐摸出酒囊搖了搖,笑道:“我的酒不多了,要去再沽一些。”
溫仲文站起身來正要說些什麽,諸葛嵐卻把他向著拓跋明德一推,笑道:“至於這位小兄弟,今夜就是你的了。
“什麽?嵐姐,我不……”溫仲文正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被諸葛嵐一眼瞪了回去。
“這是李掌櫃的意思。”
聽到這話,溫仲文瞬間便蔫吧了。
“一會暮鼓就要響了,”看到溫仲文再也沒有了意見,諸葛嵐揮了揮手,笑道:“我先走一步,呐,祝你們兩位,接下來有一個火熱的夜晚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