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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異聞錄》第28折,迷案(下)
  陳五雖然沒有明說,但溫仲文與諸葛嵐馬上聽懂了他的暗示,齊齊轉頭看向拓跋明德。

  是搜魂手!

  作為體驗過搜魂手恐怖滋味的溫仲文,對這功法的惡毒可謂是記憶猶新。

  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全身麻癢,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恩,或許吧……

  但根據諸葛嵐所說的,搜魂手的原理是直接用真氣絲刺激周身血脈引發身體異狀,能讓人癢,自然也能讓人——痛徹心扉!

  沒有想到是這個答案,拓跋明德柳眉倒豎,眼見就要發火。可短短瞬間之後,她的臉色就回復了那副淡然的樣子,沉聲說道:“不是我。”

  “呵呵,”溫仲文也覺得不會是拓跋明德,但不妨礙他此刻幸災樂禍地笑道:“所有的凶手被抓前都這樣說。”

  拓跋明德沒有理會溫仲文,繼續說道:“我並非沒有試過持續地給予受刑對象巨大的疼痛,但疼痛超過了某個限度之後,人便會自行暈厥,而不是死亡,以追求的刑罰效果而言,疼痛遠不如麻癢。”

  “我若要殺人,有的是更簡單的法子,屍體都不會讓你們看到,更不可能找名聞長安的鬼眼陳五來自破其局。”

  說完這句話,拓跋明德有意無意地瞟了溫仲文一眼。

  “你!”

  沒有在意溫仲文的無能狂怒,拓跋明德正過頭來,肅容說道:“而且,每個人的真氣穴脈有著微妙不同,想要通過真氣刺激達到預計的效果,就必須在運功時緊貼中府大穴,隨時感受真氣的反饋——這些你們都知道。”

  諸葛嵐和陳五都點了點頭。

  “楊文才死於官窯坊院內,章老七死在西市奔行的馬車上,目擊者眾多,他們死亡的瞬間,身邊沒有任何人。”拓跋明德歎了口氣:“能隔空用真氣絲侵入穴脈,並且還能進行如此精細的操作,即便是天階宗師,也不可能做得到。”

  溫仲文想了想,問道:“那術法呢?”

  他才問完,諸葛嵐就一巴掌拍到他後腦上,怒道:“你以為術法是仙法嗎?就算龍虎山的張天師親臨,也不可能做到這種事啊。”

  “但是我承認,”拓跋明德想了想,嚴肅地說道:“類似搜魂手的功法,的確有可能製造出這樣的效果——當然,前提仍然必須是至少貼身接觸才行。”

  “呵呵,小女子雖然不才,但我的搜魂手是昔日閱覽了一本西域經書殘本之後參悟而成。”

  “我不認為在這項功法上,有人能練到如此程度,哪怕是天階宗師。”

  “當然,這不失為一個很好的調查方向。”

  說完這些話之後,一貫冷肅的拓跋明德,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像是嘲諷又像是無所謂的微笑。

  她的姿態非常堂堂正正,陳五一邊聽,也不禁一邊點頭說道:“的確、如此。”

  溫仲文本身不管是實力還是見識,都不具備判斷這話真偽的能力,隻得求助式地望向諸葛嵐。

  諸葛嵐在認真思索了一番之後,也跟著點了點頭,說道:“我還沒有完全相信你,但你這女人心思要說有多深沉我是不相信的,確實不是那種能布置出這麽精細奇詭案子的性格。”

  “那就……多謝諸位的信任了。”

  拓跋明德微微躬身,然後抬首說道:“既然有了模糊的行凶手法猜測,我們不妨再度走訪一下命案現場,興許能有新的發現,如何?”

  “鄙人只會和屍體打、交道,人就算了……”陳五笑著擺了擺手,

說道:“我就在這、待著,這手法很有趣,我想要再研究、一下。”  “掌櫃的意思是讓我們跟著你,”諸葛嵐攤手對著拓跋明德道:“你去哪,我們跟著就是了,反正我也不會破案。”

  “好。”拓跋明德說道:“事不宜遲,乘著現在尚未入午時,我們就先去醴泉坊走一遭。”

  出門之前,陳五忽然問道:“拓跋娘子,那本、殘經,它的名字是?”

  拓跋明德楞了一下,然後沉吟道:“那是古疏勒文寫就的經文,譯成漢語,應該叫做……”

  “《淨命寶藏真經》。”

  ……………………

  醴泉坊的大街上,胡人眾多,而且其中大多穿著大紅色的連帽罩袍,那紅色的兜帽上,還用金線繡著火焰狀紋邊,煞是醒目。

  龐承嗣提醒過溫仲文,看到穿著這身衣服的胡人,盡量不要去招惹他們。

  “祆教的胡僧裡,頗有些高人,術法很是了得,偏生又最是護短,你若打了小的,便惹來老的,打了老的,便招了一群,總是要和你不死不休的樣子……”

  龐承嗣說起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三分惱怒和一份後怕的神情,十足“我有一個朋友”的做派,讓溫仲文很是好奇,到底龐承嗣當年與祆教結過什麽梁子……

  祆教本是波斯薩珊王國的國教,但聽說,似乎十幾年前,薩珊波斯被白衣大食所滅,許多波斯人跟著波斯王一直向東逃,逃到了大唐,向大唐天皇陛下請求借兵復國。

  但彼時時機未至,天皇陛下便讓波斯王卑路斯先留居長安。

  這波斯胡寺,便是卑路斯思念故國,懇請天皇陛下允諾的禮拜胡天神之所。

  祆教風俗大異於大唐諸教,不傳教、不譯經,隻憑信奉入門來,拜的是善神馬滋達,而善神創世先創造了火,給世間帶來無數大光明,所以拜火亦是拜那胡天神馬滋達。

  故此,波斯胡寺的大門廣場前,立有一大棚,內有篝火終年不息,以供信眾平時朝拜,而只有主祭之日,才由祆正帶領眾信徒進得那胡寺去禮拜。

  差役打著馬車向東行,繞過了波斯胡寺之後,街上的人流量明顯便少了起來,而出現了各種馱車。

  “前面便是官窯了,”拓跋明德掀開簾子看了看路,說道:“太常寺所用的禮器與宮中四時祭物彩陶,全都在此燒製。”

  “不過這兩年,尚方監裡似乎偷偷地將一些次等品彩陶賣給胡商……”說起這個,拓跋明德似乎是有些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呵,次等品?”諸葛嵐冷笑道:“宮中說要燒一爐,尚方監那群蠹鼠便敢上報損耗半爐,賣予胡商往往是五倍十倍的價格,拿出一半來抹平喂飽相關人等,剩下的隨便吃飽飽。”

  拓跋明德訝然道:“想不到諸葛娘子倒是懂其中門道。”

  “沒什麽。”諸葛嵐掏出酒囊飲了一口,這才說道:“聖母天后反正都不怎麽回長安,正所謂天高皇帝遠,這種地方被人上下其手一番,也很正常,不是什麽秘密。”

  “咦?聖母天后不在長安嗎?”溫仲文呆問道:“那她去哪了?出門巡遊去了嗎?”

  諸葛嵐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溫仲文,捂著腦門歎道:“你這鄉巴佬……聖母天后長居神都已經快二十年了!我知道鄉裡人不愛看邸報,但你們裡正平時也不與你們宣講時事嗎?”

  “呃……”

  是這樣的嗎,那位聖母天后竟然大多數時候都不在長安?

  意思是,自己當初設想的來長安抱大腿,就算來了長安,也找不到人?

  溫仲文面皮一紅,兀自低聲嘀咕著:“早知道會穿越我就該把歷史學得好一些……”

  “你說什麽?”

  “沒什麽……”

  馬車前行沒多久,外面忽然傳來中氣十足的呼喝聲。

  “且停!”

  “是輪值的坊衛。”拓跋明德站起身來,整了整衣擺,撩開簾子便推門下了車:“外面這裡是窯倉,我們還要往深處走一些,前面那道門駐守的是金吾衛,只是腰牌可能不好使,我去看看有沒有熟人。”

  也不知用了什麽法子,拓跋明德最終順利地帶著眾人乘著車進入了官窯的東苑。

  與溫仲文想象中的不同,這裡沒有大泥坑和渾身泥點的踩泥工,也沒有又高又大的各式窯爐和那些常年赤裸上身的爐工,只有一間間大平房,非常安靜。

  “這就是官窯?”

  “蠢貨, 看什麽看,窯爐都在西苑,那排樹林擋著。”似乎是看出了溫仲文的疑惑,諸葛嵐指著西邊笑道:“傍晚的時候才會開爐,屆時升騰起的煙柱,站在金光門上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呃……”溫仲文想了想,問道:“在醴泉坊燒窯,風向如若不好,豈不是會熏到西市,甚至是……宮中?”

  “官窯這邊主要還是作為窯倉,爐口並不多,大多是試驗、又或者緊急回爐之用。”諸葛嵐笑道:“真正的大窯口都在城外邊呢。彩陶燒製好、冷卻完畢之後,才會運過這邊來進行最後的打磨和開臉。”

  拓跋明德點了點頭道:“楊文才便是此處的開臉工。”

  溫仲文呆道:“開臉?”

  似乎是已經習慣了溫仲文這鄉巴佬的“無知”,諸葛嵐這次倒是沒有嘲笑他,而是耐心解釋道:“燒製彩陶人像很難燒出精細的人物妝容,所以一般畫眉點妝勾發這些都會在最後讓開臉工來完成。”

  眾人交談間,馬車在一間窯倉前停了下來。

  “到了。”拓跋明德掀開簾子走下馬車,讓差役在此停候。

  然後,他轉過頭,對著諸葛嵐與溫仲文二人正色道:“我知你們黃龍衛的人平時性子輕佻,可一會咱們要見的是尚書監掌冶署的張司丞,我和他談話的時候,你們切莫插話。”

  “這個人……很麻煩。”

  二人聽得拓跋明德這樣說,點頭稱是的同時,不免心下有些好奇,拓跋明德一貫高冷清淡,連她都覺得難搞的人,又該是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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