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在上學期間都曾想象過:如果棚頂的燈突然掉下來會怎樣;旋轉的風扇砸下來會怎樣;廣播裡會不會突然通報今天半天放假;全校學生突然集體中毒被送往醫院。

　　各式各樣不切實際的幻想，但不論哪一種，目的都只有一個，那就是不用上學，不用上課了。

　　周默曾經也想過，不同的是，他現在也這麽想。

　　初一一班這個班級，或者說整個學校，都已經被詭異浸透了。包括老師在內，全部只是一具生活在模板規范下的行屍走肉。

　　周默需要搞出來一點震撼的東西，他們更需要。

　　炸樓是不可能的，不僅難以實現，還有風險。

　　校門口的學生規范守則印在腦海，他想到了一個更加成熟，且效果超群的點子。

　　逐步構思完善計劃，周默趁著身旁的男孩不注意，從他的筆記本上撕下一頁，又順勢拿過他的水性筆，躲在桌下悄悄寫上去一行字，隨後把紙折好。

　　做完這一切，他把筆放回原位，又裝作隨意的彎腰系鞋帶，期間偷偷把紙條塞進了男孩的課桌裡。

　　“小白鼠的心臟位於左右肺葉的中間。小心剪開心包膜，看到圓錐形的心臟。上部是兩個形似耳朵的心房，下部是心室。值得一提的是小白鼠雌雄異體，雄鼠，在腹腔下端的膀胱兩邊有一對……”

　　講台上，女教師又開始講解重點，聽到後雀斑男孩也羞澀的抬眼。

　　他看周默雙手搭在課桌，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輕聲問道:“韓，韓同學，你……沒帶筆記麽，要不要我給你撕一張?”

　　“謝謝，不過我不太需要，我這個人從來不愛寫字。”

　　“啊?可，可是期末老師是會檢查的。”男孩怯懦的說:“要不我幫你抄一份吧。”

　　“不用，沒事的。”周默再次搖頭拒絕，並主動挑起話題問道:“如果期末我交不出作業會被體罰嗎?”

　　“體罰?”

　　見對方不太理解這個詞匯，他解釋道:“就是懲罰，比如打手板、罰站、罰跪之類的。”

　　男孩轉向前方，盯著女老師想了半天，說道:“解剖算不算?”

　　“解，解刨?！”周默震驚的目瞪口呆，面色一刹時變得灰白。

　　他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倒吸一口涼氣，重新問道:“你指的解剖是……”

　　“就是這種。”男孩面無表情的指了指講台上侃侃而談的老師。

　　“介紹完了雌雄區別，下面大家要記住，解剖小白鼠時要觀察它們的消化系統。先試用鑷子撐開口腔。再用鑷子提起頸前部的氣管。可以看到肌肉質的食管穿過胸部和隔，連接口袋的胃、下面，是腸，由腸系膜相聯系著盤曲在腹腔中……”

　　細致入微的描述，光是聽起來就令人覺得惡心。

　　周默捂住嘴巴，以防自己吐出來。

　　“這種……應該算體罰吧。”他猶豫幾秒，問道:“你有見過解剖嗎?”

　　男孩搖搖頭:“我是聽其他班同學們說的，有人見到過。”

　　換而言之，是否意味著他們班級所有人都會按時完成作業呢?

　　周默不禁讚歎:真是個“教育有方”的優秀班級啊！

　　“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小烏。”

　　“姓什麽?”

　　突如其來的問題似乎觸及到了男孩的內心深處，他微微低下頭，表情沮喪道:“我沒有姓。”

　　“你是孤兒?”

　　這句話盡管有罵人的嫌疑，

可他卻根本不在意，隻默默輕點下顎，緊接著又晃了晃腦袋，說道:“我也不記得了，我只知道我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平時一直住在寢室，從來沒出去過。”　　丟失記憶，意識模糊，男孩這是已經病入骨髓了啊！

　　沉吟數秒，周默問道:“班裡的其他同學呢?”

　　“他們大多數和我一樣，也不記得爸爸媽媽。只有少數走讀的學生，每天晚上放學都會準時在校門口，等待被人接走，第二天早晨會再來上學。”

　　見時機成熟，周默不經意的提道:“那你有想過出去看看嗎?”

　　“出去?”小烏轉過頭看向他，眼神裡閃現過一刹那的渴望。但隨即，那抹光就伴著頭頂傳來的一陣厲喝，消失的無影無蹤。

　　“你們在幹什麽?”女教師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身前，鏡框下那雙漆黑的瞳孔直視著他們，道:“上課時間不認真聽講，是想受到處罰不成?”

　　“老，老師，我，我們錯了……”小烏嚇了一跳，緊忙縮回腦袋，把一個初中生上課偷完手機被抓的模樣展示的活靈活現。

　　反觀周默，他滿不在乎的笑了，露出八顆潔白的牙齒，替小烏辯解道:“老師，剛剛您講的知識點我沒太聽懂，所以就讓小烏教我一遍。”

　　“是這樣嗎?”

　　周默私底下輕輕推了推小烏，他慌亂點頭，磕巴著答應:“是，是啊。”

　　“哦，那僅此一次，不準再犯。”女教師單指推扶下眼睛，單獨對周默說道:“下次再有問題，可以等到下課去辦公室找我，我親自給你解答。”

　　“好的，謝謝老師。”

　　待到她走遠，重新念起那些沒有語調冰冷的知識，周默松了口氣。

　　“別緊張。”安慰一句身旁的男孩，周默繼續之前的話題:“你有想過離開學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嗎?”

　　有了剛剛的打斷，小烏這回沒有輕易被動搖。他果斷答道:“老師說過，外面的世界很危險。”

　　“可是學校也不安全啊。”

　　“老師說，只要我們聽話就會安全。”

　　聽說過過媽寶男，爸寶男，師寶男周默還是頭一次遇到。他不死心道:“也許校園外真的充滿醜陋，可你沒有親眼見過怎麽會知道呢?萬一老師是騙你的怎麽辦?”

　　“更何況你的父母，親人，朋友，都在學校外苦苦的等著你，你就從來沒有想過回去看他們一眼麽?”

　　小烏聽得愣神，苦苦糾結良久，最終卻拚命咬著牙道:“老師是不會騙我的。”

　　“老師會的。”周默歎口氣:“家人才不會。”

　　“家人……”

　　男孩的眼眶逐漸變得紅潤，向來認真聽講的他，此刻腦子裡充滿了這位“新同學”灌輸進來的想法。

　　見有效果，周默火力全開，聲情並茂的描繪道:

　　“其實生活就像潘多拉的魔盒，沒打開之前，你永遠不知道裡面暗藏的是美好還是罪惡。”

　　“當你一忍再忍，最後試著去掀開一角，目睹到裡面的醜陋或曼妙，又會後悔為什麽最開始沒有下定決心。這樣即便犯了錯，還有悔改的可能。”

　　“我們本就生活在一個摩登與破敗並存的時代，沒有什麽事情是一帆風順的。只有敢於選擇，你才能抵達彼岸。”

　　“還等什麽，你不是想找到你的家人嗎?勇敢點，去感受家的溫暖，那才是最舒適的港灣。”

　　周默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網絡雞湯一股腦說完，然後靜靜等待回復。

　　顯而易見，這麽多口舌沒有白費。小烏的情緒波動明顯要比一開始要強烈的多。

　　他雙拳緊握，雙眼緊閉，看得出正在做瘋狂的思想鬥爭。

　　真的很難想象這群孩子經歷了什麽，連“回家”這麽一件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事情，都變得遙不可及。

　　沒有打擾他，更沒有強迫，周默放任小烏自己做決定。

　　近十分鍾過去了。

　　好在，男孩終究沒有辜負周默對他的這份信賴。

　　“韓同學，我覺得，我想離開這裡。”小烏望著他，眼神異常堅定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