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羅克賽蘭編年史》第2章 說故事的人
  眼睛擦亮,牙關緊閉,這樣的動作以前曾經幫米哈伊爾躲過不少倒霉事,如今又要發揮作用了。長身材、高個子的男人是彼勒的助手,似乎識些字,這可很稀奇。

  這位稀奇的先生名叫米倫,平常整理每一筆生意(不管是從市場上交易來的還是神賞賜來的)的收入和花銷,把它們細細編入帳目。另一位助手則被賦予了更重要的任務:負責無需彼勒親自出馬的小生意的談判,為這些生意拍板。因此彼勒和米倫都知道,這位沾親帶故的助手才是更受重視的那個。

  米倫先生從沒有主動和別人爭執過,沒有大聲詛咒過別人,沒有用鐵做的工具責打過奴隸,也沒有對他到手的報酬提出過異議。這種姿態與其說是低聲下氣,不如說是遊離於販奴營生之外。

  依米哈伊爾所見,米倫先生是一個性情固執的人,一個沒法把道德視作無物的人。他不喜歡有關奴隸的生意,更無法靠隨意鞭笞為奴之人取樂。他沒法放棄在彼勒這兒的生計,但也沒法放棄道德感發酵出的負面情緒。因為想法和現實的矛盾無窮無盡,他一開始思考就停不下來,所以他總顯得神情嚴肅,並不像其他每天都能吃飽飯的人一樣快活。

  肩負重任的矮個子助手安東,他的嘴有點歪,一笑起來就仿佛在下意識地抽搐,這種令人生畏的面相是一個好的奴隸販子所需要的。他的酒量在三人中最好,不管是對奴隸還是對馬都是一樣狂躁,正是這種狂躁的氣質使他能更好地在生意中索要更高的價碼。奴隸們怕他,主要是怕他手上綻開毛刺的鞭子。米哈伊爾轉過身觀瞧桌上的情勢。矮個子安東身子探向前道謝,他輕車熟路的謝辭讓米哈伊爾明白這不是他為同一件事第一次道謝。

  安東隨後便作了一套市民常作的狡黠吹捧,把彼勒比喻為古代的國王和一些宏偉的山脈。彼勒聽得高興,對安東的恬不知恥讚賞起來,言稱這種品質將在他的財富之路上為他掃清所有障礙。眼看米倫先生掩面用茶杯灌下一杯酒又扭過頭,米哈伊爾比所有的當事人都更早意識到,今晚有大熱鬧可看。

  識字的米倫先生講起話來,他講起一個故事。因為這個故事,米哈伊爾也閉起氣,把耳朵遞了過來。

  在複述這個故事之前,借此機會講講是什麽令講故事的人沉迷於講述。在一個普通人大多數的生活中,他講的話會很快地散進風裡。但這世界上有兩種特別的情況有助於擺脫人微言輕的窘境。一種是心急的命運之神攫住某個普通人的舌頭,說出祂所需要的話,來撥動歷史的弦。另一種是耐心的命運之神布置好一整個舞台,把渾然不覺的普通人放在某一幕中央,把重要的人物安排在舞台的周圍去聆聽這個倒霉蛋接下來毫無準備的昏話。有一些講故事的人之所以耽於訴說,正是因為他們自己產生了這樣的錯覺,誤以為命運之神為他們的故事安排了觀眾,連帶著他們的故事都榮耀起來。

  米倫先生曾進入一個貴族老爺的莊園為小崽子做伴讀,當他離開莊園時他拒絕了成為僧侶的邀請,為了生計流連於商隊和法院,最終欠下一筆債並進入這個蓄奴的行伍,在這整個過程中,他沒有意識到,這一切是命運為他編織的一條鎖鏈,他和其他一些人共同把自己的軌跡織成一片網以牽動和承載過於沉重的命運之錨。如今,他開始講一個關於僧侶、騎士和奴隸的故事。

  騎士曾經是一名落魄的騎士,所以他參加了近乎亡命之舉的遠征。

所幸他作戰英勇,收獲頗豐。當他從征討異教徒的戰場僥幸歸來後,一位僧侶用滾燙熱烈的辭藻和冰冷縝密的邏輯使他更加堅定了信仰,這種堅定是他在戰場上都沒有過的,因此他也把戰場上身犯巨險贏來的戰利品一一虔誠地供奉。  然而當他有一天再一次進入教堂時,他發現僧侶同樣收下一無所有的奴隸供奉的雜物,並為那個奴隸祈禱。他提出了疑問,僧侶向他解釋,不可以俗世的價格來度量信仰,在主那裡,奴隸的一塊裹腳布和騎士鑲了貝母的寶劍一樣有價值。

  於是騎士接受了這個說法,他一向是信任僧侶的。這個騎士的腦子裡出現了一些念頭,第一個是他所能奉獻的東西和奴隸所能奉獻的東西在價格上的差異無關緊要,緊接著他推論道(由此我們也可以看到,不做推理、沒有邏輯的人會更少遭受深刻的痛苦):神的量度在於信徒是否已經奉獻了所有。

  隨之他進一步想到,他需要成為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才能得到和奴隸同等的救贖。但是他又清醒地意識到,他不能成為一個一無所有者,因為擁有土地、盔甲和劍的騎士可以更好地護衛神明。

  一般人的思維難以觸及這一層面,但是騎士可以,因為他是一個真的與異教徒交戰過的、如今已經很少見的真正騎士。堅硬的信仰和柔軟但是韌性十足的世俗生活這時候就像箭杆和弓弦一樣糾纏了起來,這個兩難的局面使他的思想遭受了糾纏的痛苦。每晚入睡前,他都下定決心去捐出他的一切,每天醒來時,妻子和孩子又使他打消這個念頭。在這種撕扯之下,騎士最終陷入了瘋狂。

  米倫先生把這個問題拋了出來:騎士應當如何去做他人生的選擇。沉思半晌,他又補充道,現世的富足和靈魂的救贖,究竟哪一個是可以被放棄的。

  米哈伊爾不得不在內心嘲笑他的迂腐,他根本不懂得做奴隸是種什麽感受,當一個人把皮肉裡的力氣都使完,只為了免遭毒打就要從骨頭渣子裡擠出最後一點活命的力氣時,他的精神也不可能因為僧侶輕飄飄的祈禱得到救贖。他想,那個奴隸只是僧侶增加向騎士的索取的道具罷了,如果是他,可不會把自己藏著的什麽東西獻給僧侶。

  不過米哈伊爾敏銳地意識到,這樣一個問題在商人之中一定會被輕視,只有那些既擁有土地又擁有奴隸的真正老爺才會把它當真去思考呢。高個子米倫拋出這樣一個問題是借此在宣泄他的不滿,他認為彼勒和安東過於唯利是圖了,盡管這種形容詞對這兩個家夥不像指控,倒像是承認他們催債鬼身份的地獄委任狀。

  果然,安東先笑了起來,這個家夥深諳拍馬的伎倆,懂得表現卑鄙來使更顯要的人從道德困境中全身而退。這個又矮又敦實的人嘲笑起米倫先生,讓他滾回修道院裡去琢磨這樣一個不會產生利潤的問題,隨後又講起米倫先生因為精神恍惚而記錯帳的事情,警告他不要在算帳的時候去思考這些無用之事,如果再丟掉本該賺到的錢,就要從他的例錢裡毫不客氣地扣除一部分。

  “他倒像個真正的老板了,這頭矮驢”。米哈伊爾想。這個少年身上有一點點的憤世嫉俗,促使他既嘲諷迂腐的米倫,又覺得像安東這樣的人是無可救藥的混蛋。他看到高的身影搖搖晃晃地起身,像是沒有拿定主意是不是要離開酒桌。一寬一矮的兩個快活身影又飲下不少酒,這一會兒正在桌上爭辯一樁女人褲襠裡的公案。

  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奇妙的地位轉換,在入夜之前,米哈伊爾剛剛送走了唯一願意和他認真說話的杜布老頭,還把藏起來的一點點錢給花掉了。 他真正是一個無立錐之地的、孤獨的奴隸,而那些人是富裕的自由人,是主人。但是當酒精把每個人都變成了隻重複自己話語的孤獨者,他們不再擁有發號施令的智能了,反倒現在米哈伊爾這個奴隸是清醒的,懷裡還揣著一把鐵鎬頭。

  不少戲劇性的場面就是在這樣的地位轉換中發生的。於是,年輕的奴隸米哈伊爾輕輕起身,順著高個子的腳步走過去,看到米倫先生正在不遠的一叢長得格外高的野草旁小便。米哈伊爾不識字,但是直覺地懂得語言的力量。他站到高個子身旁,不出所料,盡管平常不允許奴隸和主人並肩站立,但米倫先生沒有向奴隸揮來拳腳。

  “我想,能解答騎士的問題的不是僧侶,而是奴隸。真正獲得救贖的方法,不是去教堂裡贖買自己的靈魂,而是去贖買擁有靈魂的奴隸的自由。”

  少年奴隸這樣說道。他知道高個子在看他,不過他沒有看回去。

  “愚笨的人不會因為是主子就變得聰明,和他們討論智慧和道德是不可能的。您為什麽不回去和他們再喝一些酒呢。”

  隨後,他提前一步說出了受輕視的米倫先生想說的話:

  “先生,和這種雜碎在一起,怎麽可能有所成就。”

  隨後,米哈伊爾走向飲宴之處的背後。主人已經喝醉了,他從火堆邊尋到一塊沾了炭灰的麵包,自己撕下來吃了一口,苦味和焦香摻合在一塊,他很喜歡這個味道。糧食進入胃的感覺讓他的頭腦又冷靜了一點,他揣起剩下的麵包,往奴隸該住的草窩棚走去。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