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歷一四一五年夏天的一個清晨,留著灰色獅子鬃毛般長發的米哈伊爾從前線的行宮中醒來。這一天他醒的特別早,以一種自己都覺得過分輕快的動作起身。他感到特別清醒,充滿活力,最近那些因為衰老而緩慢卻不可動搖地籠罩在他的視野和思維中的雲翳一掃而空。他的床邊已經有一個人了,是他的第一個妻子,穿著他年輕時總教她穿的那身衣服。
米哈伊爾今年八十三歲,經歷過很多陰謀,這種欺騙的伎倆對他來說就像孩童的把戲。這個女人離開人世已經有四十多年,他已經記不清她的長相了,所以即便死神盡力地模仿,也難免顯得面目模糊。
米哈伊爾禮貌地對這個打扮蹩腳卻掌管另一個世界權柄的神明微笑了一下,由於神明必須保證人在終點能夠被公平地對待,死神沒有對掌管人間權杖的老人還以同樣的禮貌。
良久,米哈伊爾聽到一個給柔和的白光包裹起來的中性聲音說,該走了。
緊接著,先是臥室裡的擺設,那些陳舊而奢華的綢帳、壁毯、珠寶和雕花家具,再是臥室的牆壁和梁柱,接著是窗外的原野,這些景物扭曲起來,逐漸拉長,飛快地遠離他的視野。終於他的整個世界只剩下他本人和被白光托著的神明。
他知道,刀劍、詭計和命令對這個家夥都沒用了,他決定表現得從容一些。神明問他,還有什麽需要留下的,還有什麽未盡的事。
沒有了。他這樣想。於是他和神明並排走了。這個英雄人物的離去恰如他的到來一樣安靜,而在他生命過程中所弄出來的那些轟然巨響對他自己而言已經成為了一些回聲。
過了沒有太久,送讀物和早餐的隨從敲不開他的門,又等了許久,人們才發現這幾十年裡整個世界最有勇氣和自信的人已經咽了氣。由於過去的幾個月間這位逝者一直被疾病和衰老所困擾,人們對他的逝去並沒有太大意外。
這樣一個非凡人物在公理和世道的天平上所佔的分量太重,已經破壞了某種微妙的平衡,因此他的離去反而以一種具有衝擊力的方式使平衡得到恢復。他過於堅強的意志加諸庸人的頭腦時就像堅固不可形變的鐵箍擠壓可憐的南瓜,所以相當多的人悄悄為他的離去舒了一口氣也就不足為奇了。
在最初的本能的輕快過去之後,整個世界都為他的離去感到無所適從,就連他厲兵秣馬的敵人都用連綿不絕的、討論形勢和行動的會議來掩飾他們的無措。這就表現出,他的指引和命令不僅可以令忠誠於他的人安心,也同樣可以使他的對手感到自己的行為是有跡可循、有律可守的:即便僅僅是連續不斷地反對他,也可以免去迷茫之苦。這種依賴是在過去的數十年間鑄造並不斷強化出來的。
從米哈伊爾三十歲起,蜜蜂般聒噪的傳記作家就已經開始為他作傳了。要講述這樣的人的一生,不得不從我們所能追溯到的最初場景開始講起。令人吃驚但是又仿佛理所應當的是,幾乎所有嘗試描述他的故事開頭,都提到他曾是一個臭名昭著的奴隸軍團的領袖。如果把時間再向前推進一點,就到了我們的故事的開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