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刹久眼角注意到,在他進行描述時,這位自稱倫迪尼男爵的人似笑非笑,哪怕在部落邊緣看到那湮滅的大坑時,也是同樣的表情。
刹久的心臟有些不爭氣地亂了跳動的節奏。
他不知道自己的謊言哪裡有漏洞,漏洞究竟是出自他自己的描述,還是彼此見識上的差距。
“哦,美麗的……不,可怕的景象,”倫迪尼似笑非笑,“你知道嗎,你真有外交家的潛質。哦,外交家,就是代表城邦和其他城邦交流的人。”
“我只是沒看清而已。”刹久可不會承認自己撒謊。
倫迪尼第一次蹲下身,摸了摸刹久的腦袋,這一次他臉上沒有從容或者調笑的笑容。
倫迪尼認真看著刹久的眼睛說道:“你知道嗎,無論繼母多麽可惡,但依舊是母親。對外,我們仍是一家人。”
“你沒走出過這裡,或許覺得整個世界就是自己的部落……”
“但我的世界是整個城邦。”
“我是母親的孩子,你也是。或許繼母會冷落自己的繼子,但兄弟是不會讓自己的兄弟受欺負的。”
倫迪尼的話讓刹久本漸漸固化的認知邊界,首次產生了顫動。
通過對視倫迪尼的眼睛,刹久知道他識破了自己的謊言。
“是見識上的差距,對嗎?”刹久前言不搭後語。
倫迪尼同樣極為聰慧,自然知道刹久在說什麽。
但他同樣“後語不理前言”。
“哪怕靈族只剩下你一個,只要你不回你們的死之界,我相信,靈族在‘生之界’仍會變得強大的,甚至重拾傳說中的榮光也說不定。”
倫迪尼高深莫測地撚了撚自己精心打理的兩撇金胡子,笑得很開心。
……
廢墟邊緣通向族戒長老家的一段路,見識極廣的倫迪尼對於刹久而言,仿佛新世界。
他自然而然和倫迪尼聊開了。
“既然我們部落對血輝城有繳稅的義務,那為什麽我以前沒見過你?而且部落的史書中,對於血輝城稅收為什麽一丁點記載都沒有?”刹久問。
“血輝城對於你們部落的征稅,定的是十年一次,你自然沒見過我,上一次的稅收官也不是我。”
“而且因為你們部落處在城邦邊緣,並且本就沒什麽產出,每次征稅也收不上來什麽,所以稅收是可有可無的。”
“無望野地之所以叫這個鬼名字,是因為相當貧瘠,基本沒什麽說得過去的資源,連異獸也少見。”
“所以,你說繼母為何會漠視繼子呢?如果資源豐富,說不定會反覆折磨繼子也說不定呢,嘿!”
“你們史書沒記載,這是自然的,誰會記載些可有可無的事呢?”
“你如果寫日記,會寫今天拉了多少屎,屎是什麽形狀,什麽顏色,有多重嗎?”
“但如果稅收逼得你們造反,讓你們倒向另一個城邦,說不定史書會多少記一筆吧?”
男爵的比喻相當粗俗,一點也不文雅。
他似乎一點也不在乎自己尊貴者的身份,或者血輝城的尊貴者大抵都是這模樣。
刹久則從倫迪尼男爵的回答中,更加了解自己部族的歷史,也逐漸認識到了稅收的作用。
“也就是說,無望野地對於血輝城而言,本就是可有可無的荒地,所以你們才會在歷史上大方地將這塊地給我們部族佔有,更不用提我們還為此付出了昂貴的代價。”
“而籠絡了我們這樣一群人,
總比我們倒向你們的領邦,增強他們的力量要好。” “稅收是我們彼此的聯系,再少也不能斷,過多則失去了根本的作用。”
倫迪尼對此只是笑笑,沒說刹久理解的對錯。
不過對於身旁這在獨立思考時,雙眼會越來越亮的男孩,他是越看越喜歡,仿佛看到了年輕了四五十歲的自己。
……
“這是我阿姐,什羽。”每當看到什羽的模樣,刹久就覺得心沉甸甸的。
倫迪尼皺著眉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拍了拍刹久的肩膀,笑了笑說:“別太擔心,也不是不可能治好。”
“血輝城有魔法師,也有煉金術師,哪怕不能讓你姐姐痊愈,也能讓她接近從前。”
“真的嗎?!”刹久露出了興奮開心的表情。
倫迪尼點了點頭。
“不過魔法師、煉金術師是什麽意思?”
在倫迪尼點頭下,刹久又有了探索未知的欲望。
“哈,那可解釋起來太麻煩了,你到了血輝城會知道一切的。”
什羽雖然在陌生人面前會有些驚慌,但聽到自己可能再長出胳膊,再看到美麗的世界時,也開心笑了起來。
這幾天她內心其實很痛苦,她喜歡的兔兔看不見了,母親、父親也不在了,甚至很多事情都需要自己弟弟的幫忙, 這讓她很難受。
……
“你不是說你是什麽官員,什麽男爵嗎,為什麽沒見有跟隨你的人?而且野外這麽危險,你一個人不害怕嗎?”
“這可就說來話長了,我在血輝城可不怎麽受歡迎,你在血輝城可盡量別報我的姓氏啊,會被人討厭的,哈哈。”倫迪尼打起了哈哈。
倫迪尼腰間掛著個灰麻布縫製的香包,裡面是碾碎的鬼香,這樣能讓鬼香的氣味更強烈,雖然刹久和什羽除了麻布包本身的氣味外,沒聞到什麽鬼香味。
“幸虧你在采鬼香時遇到了我,不然你肯定完蛋了,小不點。”
倫迪尼是個很溫和的人,什羽什麽都看不見,不便行走,他主動背起了什羽。
走了很久,竟然也沒見他表現出絲毫疲累。
“如果要探索未知,一定要有謹慎的態度,雖然你好像也沒有太多的選擇……”
“血輝高原是在無望野地西北不錯,但你如果直接往那邊走,地勢陡峭艱險不說,更有很多異獸棲息在那。”
“那些異獸雖然討厭鬼香,但是它們各自的領地之間,實在太緊密了,你根本繞不開。”
“鬼香的味道長久停留在它們的領地,反而會觸怒它們。”
“那時候,你就會成為它們肚子裡的食物,然後被拉成長條的屎,哈哈!”倫迪尼似乎很喜歡以“屎”作比。
“正確安全的路線應該是從你們這兒,一直往西,繞道低流窪地,再往北,沿著緩緩上升的高原大斜坡,進入血輝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