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樓塌了。
天元城年青一代前途最為遠大的秦明回來了。據說不僅是被寒山逐出了門牆,連帶著舉族都得遷往西北。
秦府門前,裝載物資的大車排成了長龍。願意跟隨主家西遷的仆役,正忙碌地往大車上裝載各種從秦府內運出的物件。而想要留下來的,則在一邊排著長隊領遣散費。
往昔門前極少見到的熱鬧,卻讓圍觀的人心中泛起從未有過的荒涼。
從繁華的天元之城到荒涼的西北,秦家的巨變像一座大山砸進湖面,泛起千重浪。
不明所以的人還在到處打聽緣由。而知曉原因的一些世家家主起初還不敢相信,直到手下傳回了確切的消息,這些家主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冒起。
方才想起寒山不僅僅是城南的一座矮矮的小山,方才想起什麽叫齊大非偶。方才想起二十多年前,比四方鎮守世家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鐵山宗,就是因為插手了許君楚的婚姻大事,門中精英傷亡過半,從此一蹶不振,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
而現在,他們居然還想左右,那位天下第一二世祖獨子的婚姻大事!
他們在反思,為什麽自己只看到了冰山之上折射的七彩光華,卻忽視了水面之下堅硬冰冷的巨大陰影。
當他們急忙想要接回自家的明珠閨秀之時,才發現許七月以及和他同行的貪財小子,早已不見了蹤影。
據說是被人提溜著脖頸飛出了天元城,出手的好像是寒山的四爺許君揚。對於那位七八年前下山的四爺,有幸見過的人都知道,那也是個心狠手辣的主。
一切都像一場荒誕不經的夢幻泡影。而值得慶幸的是,夢碎了,他們還安然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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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都沒長齊就想學人家泡妞!”
天元城外,剛落下地面許君揚便松開手,然後在許七月與陳重的屁股上又每人來上一腳,方才笑道。
尤其是陳重,直接被踢的飛了起來。
然後便又是一頓恨鐵不成鋼地說教,
“知道什麽叫兔子不吃窩邊草嗎?枉費我往常那麽用心地傳授你們,愛情它得分場合!懂嗎?
你得悄悄地!好不如偷!懂嗎?
送上門的買賣有什麽樂趣?真男人,你得吃強扭的瓜!
要有挑戰性!我來過,我看過!我征服過!這才叫爺們!”
說完揪著陳重的耳朵吼道:“七月好歹身邊還圍著一群大家閨秀!你呢?身邊盡是一幫還沒長開的小丫鬟片子!你也下得去手?最可恨的是!你居然還吃軟飯!出賣兄弟!”
許七月幸災樂禍的目光越過正齜牙咧嘴的陳重,看著天元城的方向,笑容漸漸斂去。那邊,一道曼妙的身影正飛速而來,到得近處方才緩緩停下。
然後就那麽怔怔地看著他,純淨的眸中也只有他。
是秦夢瑤,此時夕陽正紅,芳草連天,她一襲白衣,衣裙漫飛。
像極了一朵在春天裡搖曳的花。
“靠!”
許君揚轉頭看了一眼那個如同空谷幽蘭一般的小姑娘,對許七月隱蔽地豎了一下大拇指。禦劍而起,如同遊龍一般衝天而起,瞬間便不見了蹤影。
陳重剛才被許君揚掀了個底掉,此時面對許七月心中不免有些慚愧,滿臉訕笑點頭哈腰道:“老大!我不妨礙您,我到前方等您。”
說完便一溜煙地順著官道向遠處逃之夭夭。
許七月靜靜地看著秦夢瑤。她就像時間的無涯的荒野中走出的精靈,只是在錯誤的節點與他相遇,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
在什麽都無法承諾的年紀,便什麽都說不出口。
許七月無法開口,總不能說一句,啊!原來你也在這裡。於是那一聲抱歉在喉嚨裡來來回回無力地翻滾,有承諾在年青的心海裡浮起,然後無力地墜落。
她也無法開口,西北荒涼苦寒,縱有傲骨寒梅,他怕是也無心前來。刹那間便有了一絲明悟,自己的一生啊,會不會如同一個失去了靈魂的軀殼,站在一截腐朽的巨木之上,緩緩地劃過苦海,直至天盡頭。
或是少女的矜持讓她有了幾分羞意,秦夢瑤側身看著遠山的夕陽發呆。看那一片春暖花開的雲海,每一朵雲都可以勾勒出他的樣子,卻不敢看他。
雲在天邊緩緩流動。路邊,有一朵潔白的花,歷經風雨仍然快活地在風裡搖曳。她映著夕陽的側臉很美,在許七月的注視下,漸漸浮現出一抹如同琥珀一般嫣紅。
秦夢瑤用盡所有的勇氣,勇敢地轉身,笑問道:“我好看嗎?”
像一朵突然在春光裡醒來的花。
七月的天空很藍,每一個夜晚的星辰都很美。許七月覺得她笑時眼眸,像極了某個夜晚,他曾仰望過的群星,一點一點都是靜謐深邃的光。風輕輕吹起她散落的發絲,拂過她的臉龐,緊貼著她的嘴角在對他俏皮的招手。
歲月總愛在每一個將要遠行的靈魂深處刻下烙印。
“好看!”
“那你喜歡我嗎?”
“我不知道, 我還不太懂……”
小叔叔說過很多關於愛情的理論知識,此時卻沒有一條適合當前的場景。實戰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而他只是個初哥。看著女孩勇敢認真不容褻瀆的眼眸,許七月本著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回答道。
“我知道了!”
秦夢瑤笑著對她擺了擺手,“再見!”
或是不見。
在許七月轉身的一瞬間,所有的軟弱都化著淚水湧上眼眸,她帶著哭腔道:“你,能抱一抱我嗎?”
許七月轉身,看著梨花帶雨的臉龐,輕輕地走到她的面前張開雙臂。
小叔叔說過,女人為你而流的眼淚,每一滴都無比珍貴。當女人流淚的時候,真男人必須無條件地滿足她的任何願望。
還好有小叔叔,他就是情海裡的燈塔。
只是一根纖細潔白的玉指輕輕地頂在了許七月的胸口,阻止了他擁抱的動作。
秦夢瑤抬起頭,猶帶淚痕的臉上浮現一抹笑意,然後笑容斂去,無比認真地說道:“記住哦,你欠我一個擁抱!將來,等你想清楚了,你來西北找我!無論你來或不來,我都會在那裡一直等下去!”
直到許七月走了很遠,回頭望去,秦夢瑤都一直站在分別的地方。
這讓許七月產生了一種錯覺,似乎無論歲月如何變遷,她永遠都會在那個地方,衣裙漫飛,眼眸純淨溫柔如水。
他見過一朵搖曳在流年裡的花。
也知道一場雪,曾下在無人知曉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