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終於沉沒於遙遠的地平線之下,將黑暗還給世界。許七月沿著道路回到了家中,一方小小的四合院。
推開院門,許七月撇了一眼院子角落裡的那株桂花樹,沁人心脾的花香混合著飯菜的香氣在鼻尖繚繞。娘親石青嵐從廚房探出頭來笑道:“七月回來了,娘親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牛肉,還有清蒸白魚。慶賀熾日劍神首戰告捷!”
石青嵐三十余歲的婦人模樣,容貌極美,此時雖一身村婦裝扮,仍難掩曾身為名門閨秀的大家氣度。與此時正坐在桌邊喝酒的父親許君楚顯得有些格格不入。許七月早已習以為常,在他眼中,父親永遠都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也不知道娘親當初是怎麽看上他的。小叔叔也說他很有女人緣,經常吹噓自己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和父親一樣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難道說玩世不恭的男子才更有女人緣?想到三叔一身浩然之氣,三十多歲就只有一個妞,還被管的死死的。突然覺得老爹的這副模樣雖然難看,但也並不是全無用處,可是我該怎麽玩才能不恭呢?
琢磨不透的許七月走到桌邊坐下,還不忘轉頭研究一下老爹日漸滄桑的面孔,看著酒杯裡的酒被倒進滿是胡茬的口中。石青嵐為他盛了一碗飯端到他的面前,殷切地說道:“快嘗嘗,娘親的手藝怎麽樣。”
許君楚則放下酒杯,非常配合地挑了白魚身上最肥美的一塊放到許七月碗裡,端起酒壺向許七月挑了挑眉,“要不要來一杯?”
許七月搖了搖頭,抬頭間,看到了娘親的眼中滿滿的寵溺關愛之色。從懵懂稚童,到半大少年,做了錯事,她會低聲呵斥你;做對了她會滿心歡喜的誇獎你;摔跤磕破了皮,她會將你摟在懷裡心啊肉的哄著你;逗弄你的時候會發出少女銀鈴般的笑聲。
許七月一直都覺得自己很幸福。
從劍閣看到的史書與各種對於妖族的描述,讓他心中有著隱隱的擔憂。他一直想要到山外的世界看看,看看故老相傳裡寒山背負千萬年的那份沉重。只是小爺爺一直以外界太過於危險,讓他等到有自保之力後再下山。
如今連九嶷劍派的築基都沒能在自己手下撐過一招,自己應該有資格下山了吧。書上記載在人族地界被發現並擊殺的妖族潛伏勢力,最厲害的也隻到妖王那個級別,從未有過妖皇級別的強大妖族在人族潛伏的記錄。
妖王相當於人族金丹,在啟源秘境晉入九二境之後,真要遇上不說勝負,自保還是應該綽綽有余,想到這裡許七月咽下嘴裡的飯對父母道:
“爹,娘,我想……去外面看看。”
許君楚夫妻對視一眼,石青嵐似是想起了什麽,眼中一絲擔憂之色閃過。許君楚的酒杯停在胸前,斟酌良久,方才緩緩說道:“今日見你出劍,初九境大圓滿了。你是寒山不世出的天才,終究是要到世間歷練的,乾元重在感悟,只是如今你剛滿十六,外面……多有心懷不軌之徒。最好去征求一下你小爺爺的意見,他老人家或許會有更好的安排。”
寒山之上有很多依附於許家的人,往昔許七月從人們的隻言片語中知道,二十多年前,在世間遊歷的父親許君楚為了救石青嵐,於九三境落下了自己的乾元之劍,乾坤逆轉只能轉修《坤元劍訣》。
處於守勢的人族本就岌岌可危,陡然損失一把守護之劍,更令形勢雪上加霜,各大宗門世家對於下一次戰爭皆充滿了悲觀的情緒。
為了平息人世間的憤怒,小爺爺親自上書當今陛下,將許君楚的父親貶為庶人,而娘親石青嵐也放棄了一方鎮守世家郡主的身份,甘願成為尋常民婦,與許君楚過著平淡無奇的生活。
外面的世界也許很危險,但在每一個自命不凡的少年心中,從來都不會有畏懼二字。
“嗯!”許七月輕聲應了一聲,石青嵐卻是紅了眼眶。
或許是知道孩子大了,終有一別,曾經的郡主像所有的母親一樣,不停地給許七月夾菜。許七月心中感動,面上卻笑著埋怨道:“娘,我真的吃不下了!”
許君楚見石青嵐此般模樣不由得心中憐惜,借著酒意道:“這一輩子有你們娘倆……”然後看著妻子明明可以青春永駐卻故意陪著自己日漸老去的臉龐,輕聲道:“此生不虛……”。
石青嵐靜靜地的看著自家夫君,輕輕頷首。
“能不能不要這樣?我十六了!”
吃個飯就受到一萬點暴擊的小小單身狗雖有不滿,卻還是感覺此刻這小小的屋內無比溫馨。並開始幻想,自己會不會在煙雨的江南,遇著一位從杏花洇濕的詩行中走出的溫婉如玉的姑娘。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許七月便告別爹娘,向寒山至高之處行去。
寒山,是這片天地間最強的劍修門派,所修的劍訣名為《乾元劍訣》,與人族其他的修仙門派完全是兩種體系。從初九至用九共分為七境,修至九四境的強者便擁有毀天滅地之能。人族之所以還能在這片被妖族環伺的天地繁衍生息,寒山劍修居功至偉。
寒山劍修不修長生,因為他們掌握的是乾元之力,追求最極致的殺傷之力。
千萬年來在亡於寒山天劍之下的妖族無可計數,因此妖族對於寒山劍修的刺殺便從未停止。
當乾元劍修舍去所有, 全力運轉乾元之力與天地相合,那舍身的一劍便是這世間最強一擊,天地之力何其之偉,劍鋒所向皆為齏粉,所以才被妖族稱為“毀滅之劍”。
許七月的祖父,人們口口相傳的寒山“大先生”,便於四十年前,一劍屠滅百萬妖族,最後自己也因天地之力交匯,星散於北方的那方高空之上。許七月那位從未謀面的大伯亦是如此。
在九三境之前用出舍身一擊尚只是乾坤逆轉,一身乾元修為只是盡數轉為坤元之力,許君楚便是如此。而隨著乾元之力跨越數個級層突破至九四境之後,威力太過恐怖,天地之力相交於一身,寒山劍修便會當場星散於天地之間。
二十年前的寒山是懸浮於高天之上的天空之城,在這個靈氣日益匱乏的世界每天都會消耗大批靈材與靈石。
因為許君楚擅自落下的那把天劍,許七月的小爺爺許正陽為了堵住天下悠悠眾口,讓寒山從天空落了下來。
許七月一路向上走去,因為有著心思,朝露白雲都沒有心情去看。穿過幾座牌坊,很快便到了寒山最高處的府邸之前。
府邸很大,最高處的那座劍閣更是直聳雲霄,如同插入雲天的巨劍,小爺爺便常住於此,鎮守著人族的傳承,無數珍貴的修行典籍。
許七月走進府邸,繞過照壁之後便是一方以白玉為地的演武場。此時的演武場上,正有一對夫妻面帶笑意,看著一個八歲稚童在有模有樣的比劃著一支木劍。
許七月躬身行禮,恭敬地喊了一聲,“三叔,嬸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