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宗內行去的路上,許七月所見仍然是一副破財景象,花圃之中雜草叢生,顯是經年無人打理。倒塌的圍牆房屋隨處可見,偌大的宗門內冷冷清清,據金泰來所說,如今這山上的門人弟子僅有一百七十多人。
而具體原因雙方都心照不宣,以免尷尬。
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因著立場不同,各有各的道理,有些事情誰又能真的分出個對錯。
秋日的陽光照在鐵山宗議事廳門前的石階上,卻怎麽也驅不散古老議事廳裡那股抹不去的陰冷氣息。
讓許七月極不自在。
裡面坐著的只有兩人,主位上的鐵山宗宗主光頭儒袍,正是七日前桑林邊遇到的情聖大叔。座位應該不會亂坐,許七月心想他便應該是鐵山宗主金無妄。
許七月略微楞了一下,而後便恭恭敬敬的對他行了一禮,“見過前輩。”
金無妄坦然受了許七月的大禮,只是面上的表情有些意味難明。
那場悲劇,他失去了三個最看重的兒子,如果還在世上,怎麽也該是元嬰期的修為了吧。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看看老實的像個鵪鶉一樣的金泰來,在心裡輕輕地歎息了一聲。“
然後雙方便陷入了沉默。
眼見著場上的氣氛越發的壓抑,坐在左面上首的光頭青年輕咳一聲,對金無妄溫聲道:“小爺爺,許師弟遠來是客,您還沒讓他坐呢!”
金無妄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請許七月坐下。他似乎對這青年極為看重,看向他的眼神讓許七月想起了小爺爺。每當自己做事說話變得稍微有那麽一點成熟穩重的時候,小爺爺都會用這種讚許的眼神看著自己。
突然地七月就有些懷念小爺爺,對別人沉默寡言威嚴無比的老人家,一逮著自己似乎就有說不完的話。甚至會跟自己說他十六歲的事情,說他如何追求小奶奶,說他如何一個人扛起寒山這面大旗。
說那漫山紅遍的夕陽他看了一輩子,卻怎麽也看不夠。
“他爺爺,也就是我大哥,為了護衛你爺爺而戰死。他父親二十年前死於你父親的劍下。”
眼看話題又要向著讓許七月尷尬的方向發展。許七月用滿是歉意的眼神看了一眼金聖玄。
金聖玄對他露出了一個牽強的微笑。
話題一經聊死,便又是一陣難捱的沉默。
金無妄似乎也知道了言多必失的道理,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裡。
這時候有鐵山弟子前來稟報,說金輝有要事求見金無妄。
金無妄眼中光芒閃動,看了一眼許七月,讓他稍坐,然後便不動聲色的走了出去。
許七月本就是個不愛多說話之人,余下之人似乎也不知該如何說起,幾人不時相互看上一眼,場面一時非常尷尬。
當金泰來將許七月帶至為他接風的宴席之上,方才又見到金無妄。
鐵山的宴席極為寒酸,只有寥寥十幾盤,並且多數還是野味,靈食極少。
金無妄卻說難得今天開葷,吩咐金泰來把酒拿來,他要小酌幾杯。
金泰來面帶幾分驚恐地猶豫著,卻被金無妄一聲怒吼驚得像個兔子一樣跑去把酒給拿了過來。
許七月隱約覺得有比較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
因為聽見金無妄要喝酒,鐵山宗各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鐵山縣城裡的百姓視鐵山宗為洪水猛獸,說他們掘地三尺。在許七月的想像裡鐵山宗應該過得是極盡奢侈的生活才對。
看著這寒酸到極致的招待,這根本不像是一個修仙門派,倒好似窮鄉僻壤的土財主,很窮的那種。
這其中必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緣由。
硬木做成的餐桌主位上,只有金無妄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每當一杯酒下肚,七月便會發現金泰來的眉頭會微不可察的跳一下。
一頓酒喝的自己的兒子膽戰心驚,許七月心想這金無妄的酒品必然極差。都說酒後話多,一會等他喝到高潮時分,稍微套上兩句話,便應該會有很大的發現。
“七月,你告訴爺爺,你這一生準備娶幾個老婆?”金無妄喝了一口酒,迷著眼問道。
“……!”
莫名其妙多了個爺爺的許七月很無語。但這問題卻讓許七月嚇了一跳,心想接近化神的存在都這麽恐怖的嗎?他!怎麽知道我是個花心大蘿卜,想把每個讓我心動的女孩子都娶回家!
金無妄一開口,許七月只是稍微的受了一點驚嚇。倒是他聲音剛一響起,金泰來卻嚇得一哆嗦,筷子竟一時沒拿穩掉到了桌子上,然後慌裡慌張地急忙撿起來。
“沒用的東西!”
金無妄撇了他一眼,罵了一聲。
堂堂一宗之主,當著外人的面如此失態的教訓自己的孩子,許七月知道機會來了。假裝不經意的問道:“前輩,我臨來之前經過鐵山縣城,聽聞附近的村落經常有人失蹤,說鐵山宗對於俗世的供奉要求也比其他宗門要高。不知是真是假?”
許七月話一出口,大廳內瞬間變得極為寂靜,時間都似乎停頓了一下,所有人看看許七月,再看看金無妄。
“有!是我要求的!”
金無妄紅著眼說道。
“你寒山的天劍毀了一把,所有的宗門都把罪責堆到我鐵山宗頭上。與我鐵山一脈斷了往來,可我鐵山的功法需要大量的靈藥,這是想把我們活活逼死!
再後來便有所謂的二道販子,從其他宗門低價購得靈藥,轉手再高價賣給我們鐵山。我能怎麽辦?眼睜睜看著鐵山在我手裡斷了傳承?”
金無妄又幹了一杯,似乎喝得不是酒,而是這人世的風雪滄桑。
“鐵山的功法極其依賴資源。從西北退出之後,鐵山便陷入了惡性循環。幾百年下來封地越來越小,門人弟子,靈藥資源,那一樣不要錢?
四十年前!”
說到這裡金無妄眼中滿是緬懷之色,繼續道:
“那時候鐵山宗湧現了一大批天才弟子,家父見那麽多驚才絕豔的鐵山弟子,就是因為沒有資源,而進境緩慢。於是在大戰開始之時,和宗內長老商議一番,便決定去抗下妖族的第一波衝擊,想用用老一輩的命去給我們掙一個未來!”
陽光穿過門窗在大廳的地面留下一些斑駁的光影,卻仍然驅不散那股莫名的陰寒之氣。金無妄又是一杯酒下肚,道:
“組成九劫重山陣的鐵山門人越多陣法便愈強。家父決定從我們中選一批人加入,誰都知道在妖族的第一波衝擊下,能生還的可能幾乎為零!可師兄們還是搶著挺身而出,一個個笑嘻嘻的滿不在乎的樣子。說他們已經錯過了最佳的修煉時機,要我們以後好好努力。”
金無妄臉上泛著異樣的紅光,指著自己的腦袋道:
“四十多年過去了!我永遠都忘不掉他們的樣子!”
他一口幹了杯中的酒,覺得猶不過癮,抓起酒壺咕咚咕咚連灌了幾大口,咂了咂嘴方才繼續道:
“結果呢!那年第一波衝陣的是重裝猛獁!你知道親眼看著自己的父輩兄長同宗,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兄師弟被活活震死是什麽滋味嗎?僅僅是第一波衝擊,人族的防線便垮了!面對無窮無盡綿延到天盡頭的妖族,你爺爺不得已落下了天劍。”
金無妄雙眼通紅,看著許七月的臉,半晌才道:
“當時我和你父親就站在京師的城頭之上,你爺爺落劍之後,他滿臉仇恨地看著我們鐵山門人,罵我們都是廢物!
也許從那個時候他就恨上了我們鐵山宗了吧!”
金無妄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的敲擊著,抬頭看著大廳屋頂的橫梁幽幽地道:
“第二天,你大伯也落下了天劍!連續兩天落下兩把天劍,並且都是他最親近的人,他自然是恨死了我們鐵山宗!我早該想到的啊!”
他的話語之中充滿了無窮無盡的悔恨。
“鐵山宗死了那麽多人卻成了人族的罪人!後來我就想啊!要是你們寒山的天劍多上那麽幾柄,我們這些頂在最前線的宗門會不會就不用那麽痛苦?”
說完他看著許七月,許七月自然明白他話中的未盡之意,再後來便是自己的父親與鐵山宗的恩怨糾葛,父親劍落,鐵山宗最後留下的精英也幾乎損失殆盡。
金無妄問道:“倒是你還沒告訴我,你這輩子準備娶幾個妻子?那陳家的女子長得如此傾國傾城,你怕不是又要像你們寒山的各位情種一樣,準備在一棵樹上吊死吧?”
“我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許七月有些躲閃的回到。
“我聽金輝講,那武家的小姑娘,為你斷了一支手臂,西北陳家的小姑娘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喊著要嫁給你。你當這些都是什麽?玩笑嗎?
這世上值得你去愛護的好女孩不知有多少,只需你勾勾手指,大把的小姑娘彈指間就把你埋了。你想想,春花秋月,皆有其美,梅蘭竹菊自有其香。多生幾個孩子既可坐擁群美,又能兼濟天下。多好的美事,你卻非得在一棵樹上吊死!”
“他一直在監視我!”
許七月隱約覺得有些不妙,這金無妄似乎對自己有所企圖,對自己的一切行蹤似乎都了如指掌。
而今天,自己卻送上了門來。
“娘親說兩情相悅才會幸福。”
許七月苦思脫身之計,隨口敷衍著金無妄。
君子不立危牆。如今一時半會又尋不到離開的理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好不容易挨到飯局結束,金無妄已經是滿面紅光,顯然喝得有點高。
許七月道:“謝謝前輩的款待,時候不早,七月尚有要事在身,就先回臨安了,有時間再來拜見您老。”
見許七月要走,金無妄滿臉的不懷好意地笑道:“先別走,我讓你見兩個人。”
“哪兩個人?”
許七月望著金無妄疑惑地問道。
金無妄也不說話,對金泰來使了個眼色。
金泰來出去後沒一會便抱著兩個小女孩過來,正是本該和陳明月在一起的小姐妹。
“陳明月呢?你把她也抓來了?”
許七月焦急地對著金無妄問道。心想這個人莫不是瘋了吧?
小囡囡眼含淚光,聲音顫抖地對許七月說:“有一隻很大的魚怪要抓姐姐,姐姐讓我們躲起來,後來又有兩個姐姐和我們一起被抓到這裡了!”
可能實在害怕,說完便緊閉雙眼,看樣子又在自我欺騙。
而她的妹妹卻只是看著飯桌上的殘羹剩飯發呆,顯然是餓壞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許七月猜想囡囡所說的魚怪必然是那逃走的烏玄。許七月心系心上人安危,此時再見到小囡囡顯是餓極的樣子,不由得大怒道,
“你們竟然連飯都不給她們吃?”
金無妄攤了攤手道:“我本想把那陳家的小姑娘也一起抓來的,不過我的人去遲了。”
然後對金泰來道:“讓她們吃點東西,別餓壞了。”
看看狼吞虎咽的小姐妹倆,許七月對金無妄問道:“你究竟想做什麽?”
“你跟我來!”
金無妄對許七月招了招手,便起身往內院走去。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在這裡多住一段時間, 難得來一次。金爺爺想幫一幫你!教你怎麽做一個真男人!幫你寒山血脈開枝散葉。我算是看透了,什麽技巧花招都沒有蠻乾來得實在。許君楚雖然有一顆博愛的心,卻偏要玩什麽藝術人生,每每在關鍵時刻打擺子。今天我就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你就在溫柔鄉裡一條道走到黑吧!”
“……”
許七月覺得這個人已經無可救藥。
金無妄帶著許七月一路行至一座囚牢的最深處。看著空蕩蕩的囚牢,金無妄懷念道:“小時候我闖了禍經常被關進這裡,以前鐵山宗興旺之時這裡經常有犯錯的鐵山門人被關在這裡思過。而現在,你看看,空空蕩蕩!如果可以,我寧願這裡人滿為患!我再也不想見到鐵山弟子為了活著去拚命!去向死而生!”
“但是你不能把你的理想強加於別人的頭上啊?”
許七月以為金無妄想將自己囚禁於這個地方。
卻不想,金無妄打開一處機關,囚牢的石壁向二面分開,露出一道向下的台階,率先走了下去。
“你究竟要做什麽?”
“到了你就知道了。”
石階一路向下,幾十丈之後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巨大的山洞,山洞四面的石壁上是一扇一扇泛著幽幽光澤的鐵門。
金無妄對其中一扇鐵門敲了敲,不一會,鐵門從裡面打開走出一位中年男子。
“宗主”中年男子對金無妄行了一禮。
“人還好嗎?”
“醒來後鬧騰了一會,現在估計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