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說店離開以後,蘇辛織漸漸冷靜了下來。
回到自家樓下,已經快要一點。他看著窗戶裡透出的燈光,長長歎了口氣。
他有兩個煩心事:
一個是剛才的牛皮吹得有點太大了,現在想想,真的只是一時上頭。考上昂德沃特?怎麽想也不可能實現吧!
而另外一個則是回家這件事。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回這個家。
很早以前,蘇辛織還是個三好少年,成績雖不拔尖但也算優異,愛看小說卻沒現在這樣沉迷。
但父母總以影響成績為由反對一切與學習無關的事。先是沒收了他的智能手機,後來又發現了他藏在抽屜裡的“贓物”,不由分說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他們自然不知道,燒掉的那套小說是蘇辛織省吃儉用攢了一年零花錢換來的珍藏版。他每次偷偷翻看前,都小心翼翼地洗三遍手,生怕把它們弄髒了弄褶了。
燒小說的那天,他眼睜睜看著父母將它們丟進火裡。他既沒有哭泣,更沒有吵鬧,只是默默聽著父母的喧囂與怒斥,靜靜注視著那團跳躍的火焰。
那一天,一個少年對未來的向往漸漸被燒成了灰燼。
從那以後,蘇辛織像換了個人,學會了當著父母的面唯唯諾諾,胡言假語,也學會了跟著班裡的不良少年逃課去網吧、去遊戲廳,成績也一落千丈。
惟有對小說的熱愛非但沒被一把火燒滅,反而變本加厲,越燒越旺。他乾脆把小說店當成了自己真正的家,呆到關店才偷溜回去。
可眼前,家裡的燈還亮著,難道父母還沒有睡?
他小心地把耳朵貼在門上,耐心等了許久,確認裡頭沒有聲響,才掏出鑰匙,緩慢把門打開。
糟糕!
一拉開門,蘇辛織就聞到了一股酒氣。父親正歪扭地靠在沙發上,襯衣上的幾粒扣子隨性地解開,桌上還剩著半杯沒喝完的二鍋頭。
“去哪了?!”盡管醉醺醺的,男人的聲音依舊渾厚而又威嚴。
蘇辛織有些不安,兩手局促地握在身前:“沒去哪……跟安然補課去了。”
“嘭”的一聲,男人的拳頭落在茶幾上,在上面砸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補課?就學會寫那種作文?!”
該死!一定是班主任把作文的事告訴他了!
蘇辛織漲紅了臉,在事實面前說不出話。
“到底去哪了!”男人睜著通紅的眼,大聲吼叫著。
蘇辛織垂著腦袋,謊言讓聲音變得細小:“就是補課去了……”
噌的一下,男人從沙發上竄起,一步跨到蘇辛織面前。蘇辛織剛聞到他衣服上濃鬱的酒臭,臉上就挨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別補了!”他的吼聲讓整棟樓都跟著震了起來:“你這種廢物再怎麽補也沒用!白花我的錢!”
蘇辛織捂著臉,渾身輕輕抽搐著。
“你明天不用上學了!跟我去工地打工!”父親是承包工地的項目頭子,平日早出晚歸,可最近似乎工程進展不順,每天都會解酒消愁。他只要一喝多,就覺得蘇辛織哪都看不順眼。
可憑什麽他工作上的氣要往自己頭上撒!我還一肚子氣呢。蘇辛織突然覺得委屈,鼻子一酸,淚水就順著眼角滑落下來。
“哭?!我家養了你這麽個廢物,你還有臉哭?!你上了三年學,最後能考上哪所學校?!你連去工地給我搬磚我都嫌棄!”男人酒勁上頭,眼圈發紅,伸手一個勁地指在蘇辛織臉上。
“你這廢物也配考大學,別做夢了!”男人扭頭端起桌上的半杯酒,一口喝乾,“嘭”的一聲把杯子拍到桌上,看都懶得看向蘇辛織。
蘇辛織愣在原地,總覺得這話聽著火大。
“這傻X也配考昂德沃特,別做夢了!”
林浩天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矮胖男孩囂張的表情和眼前男人鄙夷的神色漸漸重合在了一起。
一股狠勁湧上了蘇辛織心頭:“我行!”
他狠狠地瞪著男人,怒火從模糊的淚水間迸出。
“你說什麽?!”男人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對這個又慫又笨的兒子心裡有數,知道他永遠沒有勇氣反抗自己。以往不管自己怎麽罵他,他從來只能乖乖站在一旁聽著。
可剛才這句話是怎麽回事?
“你再說一遍?!”
“我說……”蘇辛織的聲音微微發顫。他仰起臉,用拳頭抹去眼裡的淚水,露出了男人從沒見過的堅毅:“我行!我要考上昂德沃特!考給你看!”
“什麽?”男人先是一愣,忽然昂頭大笑起來,仿佛聽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就你?!”
他突然表情一繃,生硬地板起臉,反手又在蘇辛織臉上抽了一巴掌:“600分的學校?你也配想?還不如滾去做你的魔法師的夢呢!”
蘇辛織的臉頰火辣辣的疼,他倒退了兩步,靠在門上,抬眼看著這個滿是酒氣的男人。
“廢物!”男人沒有張嘴,但蘇辛織從他紅白不均的臉上、從他斜瞥的眼神裡,都讀出了這個詞。
這個男人是自己的父親……但18年來,他從來沒有相信過自己哪怕一次。他永遠用高高在上的態度,要求自己,命令自己,就是從不去聽自己的想法。
現在的他,和燒書那天一樣,正用同樣傲慢的眼神想要彰顯自己的威嚴。
憑什麽?就憑他是自己的父親?
蘇辛織冷哼一聲。
如果是這樣,這個家,他絕對不要再待下去。
“我要考給你看!”他昂著頭,一點也不肯屈服。
“啪”,這是蘇辛織挨到的第三個耳光。
這回,他真的生氣了!
這種事,他忍了18年!
他突然撲到男人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領,狠狠往自己面前一揪,一個勾拳重重打在男人臉上。
“我就考給你看!”他對著男人嘶吼著。
男人顯然沒有意料到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愣了半秒,才伸手摸了摸紅腫的臉,驚訝地看著失去理智的男孩。
“好……好!”男人冷笑著點點頭,突然一拳正中蘇辛織鼻梁。
“咚”的一聲響,蘇辛織的後腦重重撞在了不鏽鋼的門上。他一下散失了狠勁,像一片枯萎的葉子一般蔫在地上。
“考給我看!”男人一把推開門,用他那寬大的皮鞋狠狠踹在蘇辛織身上:“考不上永遠別進這個門!我沒有你這個廢物兒子!”
蘇辛織翻滾到門外,滿唇鼻血。盡管他渾身無力,但還是咬著牙搖搖晃晃地趴起身,不甘示弱地死死盯著男人。
“我也不想有這個家!”
直到男人甩上門,他才抹了抹鼻子,頭也不回地離家而去。
……
路燈下,飛蟲成群。
蘇辛織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突然感到一種孤獨與空虛。
要考600分,也就是在僅有的60天裡提高200分!
這不是癡人說夢麽?
絕對不可能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
也許這個牛皮真的吹得太大了,他根本不是能做到這種事的人,別說600分,就連上400都得看運氣……
或許他們說得對,自己真的是一個廢物,只知道做著不切實際的夢想。
魔法師永遠不會存在,就像昂德沃特的分數他永遠不可能達到。
他蹲在地上,緊緊抱著身子,看著路燈投下的孤單的影,忽然覺得就連那影子也在嘲笑自己的無能。
他真的什麽也做不到……
口袋裡,手機“嗡嗡”地吵著。
是誰這麽晚還給他打電話?難道是那個男人後悔把自己趕出來了?
他掏出手機,可顯示的卻不是男人的號碼。
“喂,你好。”他接通電話,抬頭看向天邊,無盡的黑暗裡閃著一顆微弱的星。
“蘇辛織,我是櫻潔,很抱歉這麽晚還給你打電話。”女孩溫柔的聲音總會讓他聯想到紫羅蘭的香氣,好像她一說話,就足以讓自己忘掉全部的煩惱。
“沒事,怎麽了?”
“你確定好了麽?”
“確定好什麽?”蘇辛織困惑道。
“通往夢想的機會,你確定好要試一試了麽?”
夢想?為什麽她每次都會提起夢想。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夢想是什麽啊。
“我知道。”
“誒?”他明明什麽都沒有說!她怎麽猜到自己在想什麽?
“600分確實會比較難,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她怎麽能看到自己的心思?
蘇辛織楞在原地。
難道……她真的是魔法師?
蘇辛織還什麽都沒說,櫻潔就和上次一樣回應了:“你覺得呢?”
蘇辛織沒有回答。
“機會只有一次,請堅持你的夢想,不要給自己留下遺憾。”
女孩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路燈下,蘇辛織仰起頭,看向天邊的星光。
堅持夢想麽?如果堅持就能有回報,世界上許多的困擾早就不存在了。
60天,提升200分,除非真的會魔法,不然怎麽堅持都不可能吧……
注定會失敗的堅持,真的有意義麽?
“嗡嗡”,手機上亮起了一條新的短信,是安然的號碼,她還沒睡麽?
“在小說店沒來得及和你說, 我也相信你能實現你的夢想。大膽去試試吧,讓林浩天那個家夥看看!就算最後失敗了也不要緊,總比什麽都不做要強吧。加油哦!我相信你!”
看著短信,蘇辛織笑了笑,忽然覺得這個煩人的丫頭偶爾也有可靠的時候。
遠遠的,一輛電車挑著明晃晃的燈飛速駛來,騎手的手機裡還開著最大聲音的外放:
“也許我沒有天分
但我有夢的天真
我將會去證明用我的一生
也許我手比較笨
但我願不停探尋
付出所有的青春不留遺憾”
這首歌叫《追夢赤子心》,蘇辛織曾在小說店裡聽到過。
電車停在了他的身邊,等著路口的紅綠燈。騎車那人是一個穿著衝鋒衣的外賣騎手。他隔著頭盔看向蘇辛織,可能疑惑是誰家的孩子深更半夜也不回家。
蘇辛織沒有在意他的目光,隻覺得那首搖滾的旋律很是好聽,不自禁也跟著調子哼唱起來。
騎手忽然伸手給他做了個點讚的手勢,大喊了一聲:“加油!為了不留遺憾!”隨即便騎著車子揚長而去了。
蘇辛織呆呆望著他遠去的背影。
就連他的父親都不願相信他……
可是……
櫻潔相信……
安然也相信……
還有,深夜裡陌生人的一句鼓勵。
蘇辛織的眼眶突然有點紅了。
他好像明白了安然的意思:
或許堅持不一定能有回報,但堅持一定能讓他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