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漆黑的房間裡,低矮的木床上躺著一位略顯消瘦的青年。他穿著白色的背心和黑色短褲,雙拳緊握著放在胸前,略顯破舊的毛巾被褶皺著堆在腳邊,不時有輕微的鼾聲從他的嘴裡傳來。屋頂上的吊扇呼哧呼哧的轉著,像沒了力氣一樣,床邊桌子上的鬧表在“嗒、嗒、嗒”不停的走動,當分針和時針同時指向十二的時候,他在朦朧中睜開了雙眼。困意肆意洶湧,在察覺到天還未亮後,他想要閉上眼睛,接著與周公相會,但在迷迷糊糊之中,他發覺房間內有一些異樣。
周圍安靜的可怕,沒有一絲聲響,而一道人形黑影正在從床尾牆壁上緩緩浮現出來,像一張巨大的黑幕,慢慢向他飄近。他睜大著眼睛,心裡十分恐懼,想要揮動雙手,驅趕那不斷靠近的黑影。但是他的身體好像被冰凍一樣,完全無法動彈。他極力想要呼喊,可是無論如何用力,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微弱的嗚嗚的呻吟聲。他不斷左右搖擺著唯一還能活動的腦袋,想要掙脫那如鬼魅般黑影的束縛。但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枉然,人形黑影依然在不斷的靠近,並且還慢慢的變大,終究將他吞噬。他仿佛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不停的墜落,不停的翻滾,沒有空間,沒有盡頭。直到黑暗中出現了一朵閃著紅色微光的奇異之花,化作一道耀眼的光芒迅速融入他的身體,周圍這才陡然光亮了起來……
他猛然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雙手緊緊的抓著床單,心臟劇烈的跳動著,頭痛欲裂。房間裡依然昏暗,頭頂上的吊扇吱呀吱呀的轉動著,發出嗡嗡的響聲,想要把屋裡悶熱的空氣全部給趕走。他一手用力揉捏著兩側的太陽穴,緩解劇烈的頭痛,一手拿過桌子上的鬧表,借著窗簾縫隙處映射進來的微弱月光,看清楚了時間,又是午夜十二點!
他有點惱怒的低聲說道:“最近到底是怎麽了?一切都好反常啊!先是四月末本該陰涼的季節,卻熱的像到了盛夏;本該落雨濕潤的氣候,卻連著三個月滴雨未下,乾旱異常;再有就是自從學校放了假回到家,晚上就天天做噩夢,而且每次都是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夢境,難不成真的是撞鬼了?”對於相信科學,不信鬼神的他來說,能講出這樣的話,那該是多麽的絕望啊!既然醒了,他索性就暫時不睡了,身子倚靠在床頭,細細的回想那夢中的每個場景。
眼前的這個青年名叫曹鄴,家住洛陽偃師市首陽山鎮寨後村,是一個中專畢業即將去實習的學生。至於為什麽是中專畢業,那還是因為他初中那會兒迷戀上了電腦遊戲,導致成績直線下降。雖說勉強考上了鎮子裡的高中,但他卻沒有心思繼續念下去了。他覺得自己不是學習的那塊兒料,就在中考結束後自己去到洛陽城裡找了一家中專,也就是俗稱的技校上了兩年。他心裡小算盤打的也是挺好的,想著先在技校學習一門技術,出去闖蕩個幾年後,在家裡開一個小門市,利用自己的手藝,勉強還是可以糊口的。如今他滿了十八歲,學校組織企業招聘,他被一家杭州的單位看中,即將啟程去往那美麗的人間天堂。
在去杭州實習前,學校給他們放了十天假,一來,好讓大家都回去準備一下,收拾好所帶的行李物品;二是利用這段時間在家多陪一下父母,畢竟長這麽大,他們還是第一次出遠門。
說來也怪,在曹鄴回家的第一天晚上就做了這個噩夢。起初,他並沒有在意,
但接下來的幾天同樣的噩夢不斷上演,到今天已經是第七天了,這讓他的心頭蒙上了很厚一層陰影。他並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神,但每次夢境又是那麽的真實,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現在,他決定了,他要去搞清楚是什麽原因使他總是做同一個噩夢,讓本就難得的假期變得是天天提心吊膽,害怕入睡。這次,他打算天一亮就出發。就在這毅然決然的心情中,他又沉沉的睡去…… 可能會有人以為他要去醫院掛個精神病科,或者找那些所謂的“大師”、“半仙兒”算上一卦,驅邪避災。其實不然,他要去的地方,正是他以前經常出入的娛樂場所——網吧!他打算用科學明智的態度,來解決這一問題。天剛蒙蒙亮,曹鄴便推出了家裡的電瓶車,不顧老媽的問詢,頭也不回的就朝著鎮子的方向飛奔而去……
在那個買不起電腦,座機橫行天下,手機只有2G的年代,想要獲取更多的信息,就只能去圖書館或者青年人最愛的網吧!首陽山鎮在村子正東偏南大約五公裡的地方,310國道和隴海鐵路線橫貫東西。鎮子的規模並不是很大,只有為數不多略顯破舊的幾棟高層建築,其余的便是南蔡莊村密集的二層民房。顯然,這樣的地方,是不可能有大型圖書館的。
鎮子上的網吧在一棟民房的二樓,曹鄴沿著外掛的鋼製樓梯來到了吧台,麻利的遞上身份證,並順手遞過去一張鈔票,這也就完成了開機儀式。這裡的網吧白天還算正規,不滿十八歲的不允許上機,曹鄴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並隨手打開了窗戶。因為他不抽煙,還患有鼻炎,所以很是討厭煙草燃燒的味道,而網吧裡呢,不管什麽時候都是雲霧繚繞,刺鼻的煙味夾雜著陣陣的腳臭味,讓人有點作嘔……
按下電源鍵,開機輸入身份證號,曹鄴急不可耐的打開了搜索軟件,在搜索欄輸入“為什麽在同一個地方總是做同一個噩夢”,隨後敲擊回車鍵,顯示屏上彈出了密密麻麻的詞條。曹鄴盯著屏幕一條條認真的看過去,有說屋裡鬧鬼的,有說惹了髒東西的,有說是鬼壓床的,更可笑的還有說是外星人作祟,要拉你做實驗雲雲……曹鄴苦笑著,作為一個無神論者,世界上怎麽可能有鬼嘛!他轉動著鼠標滾輪,頁面不斷的刷新著,這時一個網名叫做“夢魘”的人跳進了他的視野。在他回答別的網友提出的相同問題時,說到了有可能是電磁場干擾了腦電波。
“有點意思!”曹鄴摸著下巴打開那個網頁,仔細的看了他的回答,大體意思是自己的腦袋邊上有什麽特殊的電器或者有電流經過,刺激了腦神經,再或者就是你所處位置周圍環境發生了某種變化,產生的電磁場與你的腦電波發生了共鳴,所以才會在同一個地點,一直做同一個夢,就像是使用外掛天線的電視機一樣,能在一定范圍內接收得到信號,重複播放特定的畫面。
“聽著似乎有那麽一點點道理!”曹鄴自言自語道,畢竟他以前從未做過這種奇怪的夢。在其他答案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參考後,曹鄴索性關掉了網頁,並隨手拿過耳機帶上,來都來了,手指頭其實早就發癢了。胡亂一通操作後,電腦屏幕上隨即變成了遊戲界面,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外面本來晴朗的天空,卻開始慢慢變的陰沉下來,正在醞釀著一場狂風暴雨……
等曹鄴從網吧走出來,已經臨近中午了。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頭頂上陰沉的天空卻讓他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妙。他匆忙騎上電瓶車,像脫弦的利劍一般朝著家的方向衝了過去……
轟隆隆……轟隆隆……天空中響起了幾聲悶雷,烏雲劇烈的翻滾著,狂風掀起地上的塵土和樹葉,空氣裡到處彌漫著泥土的腥味。街道兩旁的樹木被大風壓製的抬不起頭,只能瘋狂的胡亂搖擺。一道亮黃色的閃電劃破天際,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豌豆大的雨滴狠狠的砸向地面,騰起了陣陣白霧。現在的雨線就好似那天河決了口子,刷刷刷的傾瀉下來,乾涸的地面頃刻間泛起了水花……
曹鄴在最後的一刻跑回了家裡,望著門外瓢潑的大雨,他感慨還好自己跑的快,不然一準兒變成落湯雞。同時他也感到欣慰,因為,終於下雨了!天邊的閃電越來越密,雷聲越來越響,街道上很快湧起了渾濁的積水……
由於這裡三個月滴雨未下,還出現了反常的高溫,所以到處土地龜裂,植被也沒有了往日的綠意。村北土嶺(正式地名為邙山)旱田裡的麥子早已枯死,就連土崖壁上十分耐旱的酸棗樹,也沒了往日的生機,全部卷曲著葉子,死氣沉沉。最近幾天,山上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很大的裂縫,深不見底,絲絲的冒著涼氣。對於裝不起空調全靠吊扇續命的曹鄴來說,這場雨下的真是太痛快了,把之前酷熱的暑氣一掃而光,就連空氣都是香甜涼爽的。
原本以為來的快去的也快的暴風雨,卻斷斷續續的從中午下到了傍晚,仿佛要把這三個月欠下的雨量給一起償還,而街道上早已到處都是淹到膝蓋的積水。
傍晚,雨停了,村民們三三兩兩的來到大門口,都在對這場久違的大雨議論紛紛。西邊快要落山的太陽,從雲層裡探出了頭,照射出柔順的光芒,竟然在東方的天空中架起了一道長長的彩虹。當人們驚歎於彩虹壯觀美麗的時候,曹鄴獨自登上了自家房子的樓頂,因為那裡,可以讓他看到彩虹的全貌。
“哇哦”,當曹鄴拉開炮樓上的小門,灰藍色天空中巨大的彩虹赫然映入眼簾。那彩色的條紋絲綢般連通天地,像一座巨型的拱橋,為地上的人們開辟了登天的通道。他長大著嘴巴,感歎大自然的神奇,他舉起了右手,想要去觸摸那絢麗的色彩……
正所謂站得高,望得遠,曹鄴在感歎彩虹美麗壯觀的同時,也在尋找著她的源頭,相信很多人都這麽乾過。
向南,彩虹一頭扎進了距村子五公裡外的洛河水裡。樓頂上雖然看不到河面,但當地人都知道那裡就是洛河,畢竟,對於乾旱缺水的黃土地,有條小河也是很神奇的存在。彩虹北端,卻出乎意料的連接到了村北邙山下的一條山溝溝裡。由於剛下完雨,山溝裡竟然還騰起了一層薄霧,與那美麗的彩虹輕柔交纏。
這下曹鄴皺起了眉頭,畢竟他也是學過物理的人,他知道彩虹形成的原因是太陽光與大氣層中水汽的折射,而彩虹橋的兩端不是沼澤,就是水源地。南面連接洛河水,倒是正常現象,北邊怎麽就扎進“裡溝”了呢?
裡溝,是村裡人的通俗叫法,也是寨後村舊村的所在地,是雨水經年累月在邙山腳下衝出的一條土溝。而邙山是秦嶺山脈的余脈,東西橫亙一百多公裡,是一座由黃土堆砌而成的丘陵,海拔也只有三百米左右。深厚松散的黃土層經不住雨水的衝刷,在地面上留下了許多錯綜複雜的溝壑。偃師本地人有居住窯洞的習慣,所以在早些年,整個村子的人都生活在溝裡。他們依據山形地貌,開鑿窯洞,修建院落,由於交通不便,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曹鄴十歲以前,也是居住在那裡,對裡面的情況他還是比較了解的。
“這就很奇怪了,裡溝明明旱的要死,也沒有水源,彩虹怎麽會連接到那裡去呢?而且還翻騰著水霧,奇怪奇怪真奇怪!”當曹鄴喃喃自語的時候,彩虹在昏黃的夕陽中慢慢隱去,但隨之而來的轟隆聲打破了他的思緒。那聲音雖然微弱,但卻是連綿不斷的,而且絕對不像是在打雷。街上的人們好像也感受到了這一絲絲的異樣,有個村民大聲喊道:”該不會是下山水了吧?!”
“下山水?如果真的是下山水,彩虹扎進溝裡也就合理了,因為雨後會有大量的雨水匯集到那裡!”曹鄴興奮的想著,就像是一道困擾很久的練習題被他給解開了一樣。
“下山水“,是村裡人的土叫法,按書本上講的,應該叫“山洪”或者“泥石流!”
邙山,在寨後村這裡,發生了一些驚人的變化。由於遠古地質運動,在它北面幾乎緊挨著又凸起了一道嶺,高度幾乎與它平齊,東西全長只有幾公裡。不過這個嶺不是土嶺,朝南的一面是厚厚的石層,因為石頭全是紅褐色的,而且光禿禿的一點植被都沒有,所以當地人叫它“紅石山”。兩山首尾相連,形成了一個盆地,在盆地裡還有一座村莊,名叫“郭墳村”。如果從天上看,這裡的地形就像是一個大大的眼睛,而郭墳村,就是那烏黑的瞳孔。
在郭墳村裡,蜿蜒著數條用石頭砌築的排水溝。夏天每次大雨來臨,光禿禿的紅石山留不住雨水,這些無根之水便沿著巨大的排水溝匯集到村南龍王廟的大缺口處,而缺口那裡,正是寨後村“裡溝”的起點!
當周圍山上的雨水全部匯集到一處時,就變成了可怕的山洪。郭墳村地勢較高,洶湧的洪水裹挾著泥沙和樹枝全部傾瀉進了溝裡,並且沿著裡面的水道一路向南,穿過寨後村,最終流入村子南面人工開挖的“中州渠”。
說來也奇怪,村子裡已經很久沒有發生過山洪了。當年因為溝裡交通不便,在98年前後,村民們都陸續的搬了出去,裡面的窯洞和土地也就直接荒廢掉了。後來,有一波自稱是洛陽來的下崗工人,跟村裡商量,把溝裡的土地給承包了下來,說是要承包十年,種地來養活自己。本以為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他們真就平整了土地,還修建了攔水壩用於灌溉,住就住在已經搬走村民家的老窯洞裡,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也過得逍遙自在。因為有了攔水壩,再加上一直沒下過太大的雨,村子裡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下山水了。
後來不知道什麽原因,在他們承包的第三年,也就是2000年,那幫下崗工人突然就全部走掉了。他們的生活用品、農具器械都還好好的放在那裡,就連養的雞鴨鵝也被留在了院子裡,好像走的很匆忙。他們只是簡單的跟老村長道了別,說這裡的生活太苦,要回洛陽去了,隨後一幫人便登上了來接他們的大巴車,頭也不回的就走了。
村裡人倒也不覺得稀奇,畢竟溝裡交通不便,缺少水源,生存艱難,本就不適合人類居住,他們一幫嬌生慣養的城裡人,能待上三年已經超出了絕大部分村民的預期,所以大家都沒太在意。倘若這次真的發生了大的山洪,那麽他們修的攔水壩肯定不複存在了,畢竟大自然的威力可是不容小覷的!
看著鄉親們淌水向村東走去,曹鄴也緊跟著出了門,大家都是一個村的,鄉裡鄉親,說說笑笑的倒也算熱鬧。
村子東邊,正是這條大水道的終點,在他們當地叫做東溝。雖然名字叫溝,其實下面是一塊很大的扇形平地,凶猛的洪水流經村裡主乾道下的橋洞後噴射湧出,讓這裡的水道變得異常寬闊,類似於葫蘆口的形狀,同時降低了洪水的流速,慢慢也就形成了一大塊的衝積田。
這時溝邊已經聚集了很多的村民,裡面還有已經卸任的老村長,他們你一言我一句的談論著這場大雨。曹鄴努力的擠到前面,扶著岸邊的樹木向下看去。雖然早就見識過山洪的凶猛,但這次的規模還是讓他大吃一驚,北面橋下的過水洞就像開閘的大壩一樣,猛烈的噴射著混黃的水柱,不時有粗大的樹枝被水柱遠遠拋開。下面田地裡本是開荒村民種的莊稼,現在卻被土黃的洪水完全給淹沒,渾濁的水面上漂浮著各種雜物和樹枝,不斷的隨著水流向南漂去,震耳欲聾的轟隆聲,讓現場頗有幾分西遊記裡流沙河的感覺。
由於大量洪水的匯集,寬闊的水道裡聚集了很深的泥水,過水洞持續噴湧著,在水面上形成了一道道漣漪。老村長悠閑的掏出了他的煙袋鍋,手指捏了點塑料盒裡的煙絲,按進了頂端的小銅鍋裡。齒輪打火機特有的摩擦聲響起,他使勁的嘬了兩口,一邊吐煙一邊講起:“不多見啦,有好多年沒下過這麽大的山水了,我記得上一次這麽大的水還是二十多年前的時候,郭墳村的一個女娃娃放學正好趕上大雨,還給衝下來了呢,可惜的很哪!”一旁上點年紀的村民也都附和著:“是啊,是啊,村裡這次旱的太久了,今年麥子的收成要減半嘍!雖然能下雨是好事,不過這次下的著實有點太大了,中州渠都快被灌滿了!”“滿了就滿了,要不平時也沒有水,這次正好給它滋潤滋潤,溝裡頭那幫下崗工人修的壩子肯定給衝垮了!”另一位身形壯實的村名雙手環抱在胸前不屑的說道。曹鄴聽著他們的閑談,望著那洶湧的洪水,不斷擴散的漣漪和水流的轟鳴聲讓他的思緒有些模糊起來。
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了有一條黑影從水中一閃而出,而黑影竄出的地方竟然有一朵淡紅色的花在閃閃發光。當他緩過神睜大著眼睛努力想要去尋找時,下面除了渾濁的洪水,卻什麽都沒有。太陽這時已經完全落下了山,周圍逐漸暗淡了下來,村民們也都各自散去。沒有熱鬧可看的曹鄴這才悻悻的回到了家裡,老媽剛好做熟了飯,看到曹鄴回來,輕聲責備道:“沒事別總去溝邊玩,下這麽大雨,多危險,過兩天你就要去杭州了,安生點吧!”曹鄴“哦”了一聲,拿起筷子胡亂巴拉了兩口就說吃飽了,隨後頭也不回的就鑽進了自己的小屋。
頭頂上的風扇呼呼的轉著,地上放著一堆收拾好的行李,曹鄴躺在他簡陋的小床上,晃悠著二郎腿,不斷的回想剛才在水中看到的情景。他感覺是那麽的似曾相識,卻想不出到底是在哪裡見過。就在他想的頭疼的時候,那如鬼魅般的噩夢突然讓他茅塞頓開,“這不就是我最近做的噩夢裡的場景嘛!”曹鄴一拍大腿坐了起來,細細回想起那個夢裡的所有細節。
曹鄴不斷的思索著夢境和傍晚發生在水中的情形,想要搞清楚它們之間的聯系,他決定趁著還未到出發日期,明天再去東溝水道查看個究竟,倒要看看是什麽牛鬼蛇神,敢在我新中國成立以後還跑出來搗亂!不知不覺,屋裡響起了熟睡的鼾聲,這一夜,詭異的夢境卻並未出現……
等曹鄴睜開惺忪的睡眼,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好不容易能夠在家裡美美的睡上一覺,他感覺身子骨都輕松了。他打水胡亂洗了把臉,飯也顧不上吃,就急匆匆的走出了大門。
街道上的積水全部都退去了,頭頂火辣的太陽炙烤著大地,地面上蒸騰起的水霧好像是把他給塞進了底下生著大火的籠屜裡。
“這才幾月啊就這麽的熱,真到夏天可怎過呀!”曹鄴邊抱怨邊快步的向村東走去。因為離得不遠,他很快就來到了溝邊。現在下面幾乎幾經沒有什麽水了,只是在原有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層厚厚的黃沙土,沙土裡面到處都是折斷的樹枝和大小不一的石塊。
“這玩意兒帶貨能力挺強啊,竟然衝下來這麽多泥沙,山後的黃河(邙山以北三公裡就是黃河河道)估計也是這樣在黃土高原給染黃的!”曹鄴輕聲感慨著,慢慢的挪步到了水溝的邊邊上。他彎腰撿起一根較粗的樹枝,沿著莊稼人走出來的台階,慢慢下到了溝底。
溝底距上面差不多十幾米深,非常的開闊。曹鄴拿起木棍杵了下沉積的泥沙,並沒有泥濘,反而感覺很厚實。“這麽快就幹了?果然還是太陽公公厲害!”曹鄴高興的調侃道。他試著用腳踩上去,地面隻留下了淺淺的腳印。在確定沒有什麽危險後,他抬頭挺胸雙手後背,裝作一副官老爺的模樣,自顧自的探查起來……
可是找了半天,地面上除了亂石、樹枝就只剩下厚厚的淤泥。地裡的莊稼現在全部都被掩埋在了泥沙下面,今年這塊地看來是要絕收了。他一點頭緒都沒有,火熱的陽光讓曹鄴的額頭上布滿了汗珠,不少已經順著他的臉頰不斷的往下流,眼睛都開始變得模糊起來。他用袖子擦掉額頭上的汗水,“我到底是在找什麽?這裡怎麽可能會有真相嘛!”他有點氣急敗壞。這個問題,他自己也回答不上來,他只是跟著感覺來到了這裡,或許那道光亮只是溝底玻璃折射的陽光,也可能只是他的一個幻覺。
“不找了,不找了,一會曬中暑了都”!曹鄴扔掉手中的木棍,一臉沮喪的大步向台階走去。“哎呦!”,一個不留神,曹鄴被埋在土裡的樹枝絆倒,結結實實的趴摔在地上。
“呸、呸!哎呦我去,我怎這麽倒霉!”曹鄴抬起頭吐著嘴裡的泥沙,右手掌心卻傳來鑽心的痛感。“這是磕到啥了呀?”曹鄴皺著眉頭把手掌緩緩抬起,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塊露出地面小半截的青磚。“連你這小玩意兒也欺負我!”曹鄴憤憤的說道。
青磚在洛陽乃至整個中原地區都很常見,古代墓室、房屋的建材幾乎都是用的這種材料,許多村民還撿來蓋豬圈,非常的普遍。
曹鄴所在的寨後村,村子雖然不大,但所處的地區可是相當厲害,歷史底蘊那是十分的深厚。洛陽這個享譽全國的古都就不用多說了,只是下轄的偃師這片土地上,就有相當多的古城遺跡和歷史典故。比較出名的有商朝國都遺址、夏朝國都二裡頭遺址、十八路諸侯討伐董卓、少林寺十八棍僧救唐王、玄奘(唐僧)故裡等等數不勝數。而地面下的古墓葬,更是多得不計其數。挑幾個大家耳熟能詳的:大秦宰相-呂不韋墓、詩聖-杜甫墓、魏文帝-曹丕墓、晉宣帝-司馬懿墓等等等等。是什麽原因造成的呢?就因為這裡是中原,是古代封建王朝的政治中心,而邙山因為山形地勢造就,風水極佳,成為了皇室宗族,達官貴人們首選的長眠之地。隨後老百姓們也爭相效仿,久而久之,形成了洛陽城以東有名的殯葬區,更是流傳起“生在蘇杭,葬在北邙”的俚語,可見這裡受歡迎的程度。
墓葬多了,盜墓的也就跟著多了,還發展出專用的工具,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洛陽鏟”!洛陽鏟雖然名聲不是太好,但也是歷史的必然,古人“事死如事生”,盛行厚葬文化,難免遭賊人覬覦。而生活在這一地區的人們,早就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
曹鄴快速的爬了起來,拍掉身上的浮土,抬腳就踢向了那塊青磚,嘴裡罵罵咧咧的說:“讓你欺負我,看我不踢死你!”看來這曹鄴也不是任人欺負的主兒。哪承想,也不知道是用力過猛還是泥土太過松軟,這塊青磚被他一腳踢飛了出來,遠遠的滾到了土台階的邊上。
“算你識相,還知道我要從那裡上去!”
曹鄴來到土坡前,正準備抬腳上去,余光撇到了地上的青磚。這塊青磚與他平時所見到的那種又大又笨重的完全不一樣,是一個只有巴掌大小約兩厘米厚的正方形狀,表面似乎還有花紋。曹鄴彎腰撿了起來,抹掉上面的泥土,看清楚了那個花紋,是一個中間花蕊,周圍均勻延伸出六朵花瓣的浮雕,乍一看,像極了一朵盛開著的菊花。
“也不是一點收獲都沒有嘛,雖然不值錢,怎麽也算是個物件!”曹鄴隨便揣進兜裡後,便快步的向家裡走去。
對於在這裡長大,到處是文物古跡的曹鄴來說,基本的文物常識還是有的,不過明天就是出發去杭州的日子了,他需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帶什麽行李上。
他把青磚隨意的丟進了抽屜裡,再一次檢查了放在地上的行李,除了生活用品、各種衣物還有路上吃的東西外,他還咬牙花了四百大洋,給自己買了一個天語牌子的手機!畢竟,身邊的同學和朋友們都已經用上了手機,自己到現在還沒有,也是會顯得稍微有些寒酸的,再者,畢竟這次是要出遠門,也方便和家裡的人聯系。背包裡放著一本破舊的《三國志》,曹鄴雖然學習不怎麽樣,但是對歷史卻是非常的感興趣,特別是關於三國時期的。由於他的姓氏觀念很強烈,一直為曹氏一族雄踞三國而感到自豪,還常常幻想自己是曹操的後人,身體裡流淌著帝王血脈。至於這本書是誰的他也不是很清楚,家裡可能買書來看的只有他的兩個姐姐,如今早已嫁人成家,並不在一塊兒生活。他也是偶然在家裡翻到的,又正好對他的口味,便放進了包裡,用來在路上打發時間。
到了晚上,父母叮囑他在外要照顧好自己,別太節儉不舍得花錢,不用惦記家裡,好好的工作。曹鄴點著頭,心裡卻還是有些忐忑,畢竟第一次離家這麽遠,工作環境也是未知,是否能堅持下來他也不知道,習慣的生活突然被改變,內心深處的恐懼感慢慢的向他湧來。這天晚上,他輾轉反側……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黑暗的房間裡有一朵閃著金光的花,輕輕飄到了他的面前,頓時周圍光芒大作。他猛地睜開雙眼,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竟然睡著了。外面天已經大亮,昨夜他忘記了拉上窗簾,早晨的陽光直接照射在了他的臉上……
坐起來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他似乎忘記了這兩晚噩夢竟然沒有出現。桌子上的鬧鍾已經九點了,曹鄴套上衣服出了房間,父母在外面已經等候多時了。老媽不斷的催促著,讓他趕緊收拾出發,別誤了發車的時間。曹鄴倒是一臉的無所謂,因為他知道自己要先到學校集合,大巴會統一去接他們,而發車的時間是下午四點,怎麽樣都來得及。
一切收拾妥當, 曹鄴和90歲高齡的奶奶告了別,背起沉重的背包,父親幫他把其余的行李裝到了電瓶車上,在老媽依依不舍的眼神中出發了。
電動車呼呼呼的行駛在北環路上,村子離他越來越遠,自家的房子越來越渺小。父親要把他送到310國道與207國道的交口處,因為那裡有去洛陽的班車,這裡也是曹鄴每次上學時等車的地點。
路不是很遠,很快就到了。父親幫他把行李搬下來,關心的話雖然不多,但凝重的表情還是透漏出對曹鄴的擔心,兒行千裡父母擔憂啊!
班車很快就來了,曹鄴提著行李上了車,轉過身對著父親平靜的說道:“爸,您回去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雖然臉上沒有表現出不舍,但是話語中卻多了那麽一份哽咽。老父親應承著,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曹鄴的身上,直到班車越行越遠,他才偷偷的抹掉眼角的淚水。這位黝黑樸實的莊稼漢,臉上爬滿了皺紋,對著遠去的客車張了張嘴巴,卻什麽也沒有說出來。雖然他平時總是不苟言笑,但在這樣的時刻,還是會展露出對兒子的不舍。縱是鐵漢,也有柔情的時候啊!
長途客車下午四點準時的從學校出發,與他同去的還有他的五個同班同學以及其他班級的畢業生。由於是第一次乘坐臥鋪大巴,他們都顯得異常興奮。曹鄴也不例外,在鋪位上和同學們一起憧憬著未來的工作生活。當客車駛入高速公路,他的杭州之旅正式開始,這一天,是2008年4月28日。順便說一下,他的這個學校,名字叫“洛陽機車高級技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