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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樂園之章》【鏑線】迷惘
  窗前樹叢窸窸窣窣的聲響,讓鏑感到局促不安,距離那天已經過去三天,詡和玲的矛盾雖然得到解決,可詡看上去更加在意教會的回信以至茶飯不思。

  當天回家的時候,詡推開書房的門,不停地書寫著一封又一封信,如果沒有玲的打斷,那些信絕不會隻停留在半張桌子那樣高。他修改著,從激動再到平靜,最後歎息著把信撕破。

  教會沒有回信,他等不到認可又等不到判決,來到翼族巡演的舞台劇組帶著鮮花演完離去,白皚皚的積雪也消融殆盡,那條石板路披著清晨的甘露似乎在等待著有人經過。

  “一日之晨始於霧靄。”

  一聲鳴叫打斷了詡的書寫,鏑也趕快跑到書房,拉著詡的手想讓他到庭院裡去。那聲音顯然是從樹叢傳來的。

  “是烏鴉,胸口上還留著血呢!”鏑將把掉落在樹下的烏鴉小心翼翼地捧起來,對站在後面的詡說道。

  詡蹲下來用雙手虛掩住這可憐的生命:“看哥哥把它救活好不好。”

  鏑的神情由先前的黯淡變得快活,高興地點點頭,專心致志地看著詡對這隻烏鴉使用“治愈術”。一陣微光過後,烏鴉撲扇幾下翅膀,向天空飛去,它恢復的很快,從略微偏離方向到自如地飛來飛去隻用了幾肘尺的路程。

  “烏鴉在我們家族中算得上是聖物呢。”詡笑著對鏑說道,“它們象征著異教徒得到淨化後的靈魂,自鏡國到冰之一族,不畏嚴寒飛向三途河源等待一次美妙的輪回。而這裡是他們的必經之地。”

  “你是說它已經飛了將近一百裡格了嗎?鏡國雖然與翼族接壤,距離也足夠讓人瞠目結舌,何況是冰之一族呢?”

  “是西琴的懲罰,也是一種希望。等它們到達那裡,一切的艱苦都不值一提。兩年後當你入學,導師會在課上為你講詳細的。”

  西琴·阿瓦德的名字對於生在米卡利昂家族的鏑而言並不陌生,他是舊教所信奉的主神,這片蔚藍的天空就是他賜予世間的。那三位聖徒把土地分割成六大板塊交給一位神使,神使死後六大板塊被六位始祖瓜分,也就是現在的炎族、冰之一族、翼族、水下都市、落雷谷以及鏡國,它們擁有著共同的名稱——“複樂園”,即上界之下的世界。

  詡可以將這些極為詳盡的描述給他,出於不想過早的讓鏑被過多的教義束縛還是把這一使命交給了鏑未來的導師。那天他看到擺放在書桌上被翻閱的《魔史》,頁碼停留在月光蟲巢的盛典。只有慶幸,因為在那頁後便是盛典的來源,百年前的教派戰爭。

  倘若鏑看到有人竟會因為信仰的衝突引發這樣慘無人寰的事件,一定會很失望的吧。詡看著正在揮手送別烏鴉的鏑,除去那些少的可憐故事和道理,他不想再將其他事全部教給鏑,也沒有能力再去給他更多的指導。

  他先要做的,是履行身為主教的責任,而不是對於鏑和玲,他對於他們只是對西琴的愛的延伸。不,他們會理解的,在教義出賣他之前。現在這種情感只能是生來就有,不然一輩子都不會再有。毫無疑問,這些始祖已經將西琴的名義當做了完成統治的工具。

  他本想把那一遝信一股腦寄給教會,這隻烏鴉給了他答案,要想抓住一絲希望就要負最輕的重走最遠的路。最後,他將這些信簡明扼要地濃縮在一張信紙上,極為簡短。這不僅是對自己的通牒,他明白,這封信很大可能會為他帶來無法挽回的厄運。

  主教主動申請離開教會,

在翼族間傳開絕對是一件讓人驚愕唾棄的大事。這是無端的猜忌,是另一種自我毀滅。哪怕是一直以來不對教會抱有好感的玲知道此時,也說盡一切詞匯勸阻詡。  “聖托卡爾澤會告訴我這樣的決定是對是錯。”詡總是以真理的名義反駁那些勸告。

  只有鏑知道這一決定詡已經醞釀了許久,也絕不是空穴來風。

  一天夜晚,詡點燃燭台放在桌上,拿起故事書給鏑讀著米卡利昂的故事。睡前故事是鏑對詡唯一的請求,交換的條件是不要隨意闖入書房,也不能趁詡不在的時候把它破壞的一片狼藉。

  “所以米卡利昂在最後是被阿撒茲勒抓去了嗎?”鏑聽後輕聲問道。

  詡撫摸著他的頭髮,將書放在桌上:“阿撒茲勒這樣做也許有他的原因吧,他身為舊教的神明卻抓走了自己的信徒,這樣複雜只有他能夠理解。”

  “真是一個糟糕的故事!”鏑帶著哭腔說道,蔚藍的雙眼中寫滿了失望。

  詡看到鏑的模樣竭力忍住笑意,裝模作樣地拿起剛剛的故事書隨便翻開一頁:“啊,看漏了幾頁呢!是我的疏忽。”

  鏑止住啜泣,不再發出任何聲音,等待著奇跡般的反轉,就像是最近盛行的勇士鬥惡龍的故事一樣。如他所願,故事在最後以米卡利昂被送回家鄉,把在上界的見聞傳給友人們收尾。雖然平淡,但也足以讓鏑滿意,當然真實的故事只會定格在他被抓去的一瞬間,沒人知道後來的發生的一切。

  “埃涅索與米卡利昂算得上故交嗎?”鏑已經把剛剛的小插曲拋在腦後,開始與詡討論故事的情節。

  當討論到西琴時,詡隻表達了一種模糊的概念,信仰也許就是這樣,模糊到讓人隨時都可以將它拋棄。談到家人,詡又用各種道理去搪塞,遲遲沒有表達出任何該有的情感,使鏑感受到一種抽離的感覺。詡不知道二者如何分清先後,他更害怕到頭來更加顧及的只有自己,他需要十足的理由摒棄其中一項,將更多的精力放在另一項。

  某次在詡為一位商人禱告時,商人對他說:“我的妻子去了三途河源,但我的偽善必定要讓我去往狄更城受苦,倘若我現在懺悔一切都來得及。可是我無法接受在三途河源中我們互相的感情會升華到對西琴的感情。”

  這讓這位主教產生了動搖,也成了他借此機會為教會寫信的動機。最終在身邊人的勸阻下那封信還是送了出去。

  焦急的等待中,教會的回信在一周後的一個下午送來了,那天詡剛帶著鏑望完彌撒。

  “教會同意了你的請求,他們也不想再這樣裝聾作啞下去,而現在我們作為貴族也收到了關於這一身份的壞消息。翼王於前幾天的狩獵中受了重傷,傷口不斷惡化只剩下喘息,他在把王位交給長子後,為了防止後患,我們這些較為顯赫的貴族都在他的謀劃范圍。詡,我們該怎麽辦?”玲為詡敘述了信中的內容,“教會會在近日公布翼王與鏡國之間的信件。”

  “破釜沉舟嗎……趁消息還沒傳出來,我們收拾好準備隨時逃離吧。”詡翻閱著手中的《晶石樣品錄》冷漠地說道,可端著水杯的手卻輕輕顫抖著。

  鏑放下羽毛筆,快要完成的畫作被迫停工,他低下頭看著地面,這是在這樣氛圍下他的一貫反應。

  “鏑,你有什麽放心不下的嗎?”

  “沒有……只是我們這是要去哪?”

  “盛典快開始了,你不是一直想去嗎……水下都市的月光蟲巢在那時也最為壯觀。”

  “這樣啊,我們還會回來嗎?”

  “會的,總有一天。”

  詡盡可能把對話壓到最簡短,一來不想向鏑透露逃亡的意圖,二是不想加重自己和玲的心理負擔。他忽而想起住在不遠的叔叔在兩個星期前從鏡國回來,打算以此為由讓鏑出去片刻。

  鏑穿好衣物,接過詡為他準備好的小物件出發了。

  “逃又能逃到哪裡呢?”詡自言自語道,“況且教會為什麽會在時間發生前就有了消息。”

  “比起未知更應該相信已知,我懷疑這封信背後有很大程度是母親在傳達消息。”對此玲也無法做到百分百確信。

  “我們與鏡國和冰之一族最為臨近,鏡國與翼族處於聯盟關系只能選擇後者了。最近的方式當然是從邊境進入,但我更偏向於從詠風之地直通冰之一族的渡口,比起被判決我更加害怕被半路阻截。”詡思索片刻說道。

  玲點頭表示讚成,除此之外她也無法想到更好的線路,除非她能像烏鴉一樣自如地穿越雪線飛到三途河源。

  眼下鏑卻成為了最大的負擔,剛滿八歲的他不知道有沒有足夠的體力忍受四處的奔波。他從出生起就一直待在翼族從未離開過,把他交給叔叔也存在著許多風險。

  “教會在後續會做出更多反應吧。”玲開始對教會抱有幻想。

  “但願如此吧……這些早已和我毫不相幹了。我們在很久以前本就是冰之一族來的移民,現在只是回到故鄉罷了。”詡對於教會已是失望透頂。

  “可我們的根生在這裡。”

  “是啊,在父親離開之前,在我繼承他的衣缽之前,在鏑來到這裡之前。”

  兩人不再說話,沉默片刻後詡又開始翻閱那本講述各大版塊特有晶石的書籍,玲歎了口氣隻好去打理該帶走的東西。

  詡是猶豫的,而道理又先於情感將他想說的話壓了下去。他在心中咒罵著自己卻又無所適從,而無所適從將會是事與願違的開端。那道月光和那陣哭聲已是離他那樣的近。

  那位透過鴉眼漠然觀望著所以信徒的神明,也要為自己的使命赴約,在守護著烏鴉到達三途河源的期間他還要更重要的事要做。阿撒茲勒的出賣以及這次的幫助又重新將斷線連接了起來。

  或許在某天當他做完該做的一切,就連自己也要把烏鴉們的路程體驗一次,他不知道該去向哪裡。上界和六大板塊都不屬於他,又一次在不知不覺中墜向了輪轉。對他而言,西琴可真不是什麽良善之輩,更像是故意為了曲折使完整分崩離析的偏執之徒。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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