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時代飛梭(一)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唐人元稹在悼寫此詩時的心境已無從得知,隻從那些封存於稗官野史的筆墨中,或許才能窺見一二。
寫情,有人推崇李商隱,愛煞了“相見時難別亦難”的惻隱;亦有人捱不住元好問的兩句“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隻覺論情之深淺,世間人嘗過方知。
是以,極少有人能明白,岑渝拚著生死安危不顧,也要在時代峰會上毅然擋下自陰影處射來的奪命子彈。
當生機緩緩自他身體內褪去的那分秒流逝裡,岑渝已失去了開口言語的能力,口鼻不斷溢出鮮血的他狼狽不堪,像極了一個緊緊抓住稻草的落水之人。
他用盡最後幾分氣力緊緊攥住了林珞菡的白嫩小臂,看著她晶亮的眼眸裡不斷湧出的慌亂神色,岑渝露出了一個看起來十分難看的笑容,他的世界逐漸趨於安靜,無數的聲音飛速消逝歸於寂靜,直到他的面部線條也開始逐漸僵硬,最後定格沉寂。
最後的意識,以及對這世界最後的感知與留念都消失殆盡,他成了科學意義上的孤魂野鬼,靈魂於不見片縷光明的深邃黑暗中無處安放,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像是一天一夜,又好像是三年五年,喪失時間感知力的岑渝沉浸在這種迥異怪誕的感覺裡。
直到在某一刻,突然掀起了一線光明,無數金燦如潮水般的明媚光點映入眼簾。
“我,沒死嗎?”岑渝錯愕地想到,沒有重獲生機的驚喜,有的只是一種猝不及防地失措感。
“我現在在哪裡?”回過神的岑渝驚異於自己心臟中了一槍還能不死,打量一圈周遭,發現身處一個色彩極其喧囂的露天酒吧裡,而自己則剛剛自酒桌上蘇醒過來,身體變得年輕稚嫩,似乎是十五六歲的活力感覺,身穿的白襯衫潔淨如雪,沒有一點鮮紅的色彩,存在於他腦海裡的記憶像是從未發生過一樣。
岑渝皺了皺眉,這不符合常理的事情正清晰無誤地展現在他眼前,即便荒誕不經,即便違背了鐵打的科學定律,也依舊好端端地出現在他眼前,就好像一個上帝使者,在安排了一出死亡大戲之後,悄然來到自己身邊,拍拍自己的肩膀,雲淡風輕地道了一句,你重獲新生了!
這種歐亨利式結尾的轉變令岑渝心底重新燃起了對新生活的希望。
只是,為什麽這個露天酒吧看起來如此的“現代化”,其科技發達程度甚至還要比他前世所在的鹿城還要先進許多。
他身前五十米之處,那一桌的嫵媚女郎,竟然在空無一物的酒桌上食指虛點,召喚出了一幅深藍色的投影屏幕,上面簡潔而流暢的界面線條不斷閃爍著它的明暗,提醒著岑渝,這個世界似乎不一樣了。
岑渝深呼吸一口氣,平複此刻胸腔內不斷起伏的激蕩情緒,他目光深悠而悵然,腦海裡浮現而出的是時代峰會上林珞菡亭亭玉立明眸善睞的身影。
還有記憶裡很久不曾出現過的那段音容,面帶微笑對著自己輕輕揮手,用詞用句永遠都像是斟酌過許久的男子。
這些都要離自己遠去了嗎,岑渝的目光微微有些失落,散落在身前的酒桌上。
前世自從家裡發生變故之後,他的大哥岑淮就忙於奔波,提前接手了老爺子留下的攤子,卻因某些原因錯失了登上高速發展列車的門票機會,再苦苦拚搏幾年後,終是物是人非,被幾家曾經的故舊聯手排擠,
岑家也歸於落寞。 岑淮是那幾年裡最鬱鬱不得志且心痛如刀割的人,作為長子,獨力扛起了家族事務,後不得時運,命不如人,政治生命到頭的那一天午後,時光慵懶而爛漫,岑淮坐在自己辦公室裡,面帶微笑,一如往常,桌上放著兩封信,一封裡面藏著摯愛妻子的合影,親密而美滿,一封寫著留給自己的遺言,字句行間,依舊是從前的口吻,喊著自己小渝。
大哥岑淮就在那個普通平凡的午後選擇了結了自己的一生,沒有人知道那個黃昏余暉不斷吞噬青蔥的午後,這個面帶微笑的中年男子,心底的孤獨感有多深重。
岑渝輕捂住胸口,心頭像是堵壓著重石窒息而發悶。原本這段記憶因逃避性的自我保護而逐步忘卻,不想在今天,又再度被想起。
“先生,您的血色青梧,請慢用!”正陷在回憶裡岑渝,冷不防被酒吧侍者禮貌而自持地聲音所打斷。
岑渝眼底浮起疑惑,“是不是弄錯了,我沒有點飲品啊……”
一襲白襯衣黑褲的酒吧侍者面上微笑不減分毫,他語調平緩地解釋道:“先生,您的飲品是櫃台處的那位先生幫您點的,您放心,他已經付過款了。”
岑渝詫異地順著酒吧侍者所指的方向望去,見到櫃台處有一人正在與同行者交談,藏青西服修飾了他的身形,筆挺而硬朗。
似是感受到了身後注視的目光,那人轉過身來,面帶微笑,朝著岑渝所在的方向,輕輕揮了揮手。
岑渝身形一怔,恍若被晴天霹靂擊中一般,呆坐在原木座椅上。
這笑容,這面貌,與他記憶深處裡的大哥岑淮一模一樣,他眼眶微微泛紅,原本抑製平複住的心情,再一次洶湧如潮水。
“小渝,怎麽,一個暑假沒見,怎麽一見著哥就哭鼻子了?”岑淮與同伴交談完事情,便動身坐到了岑渝身旁。
點燃一根煙,任由雲霧繚繞,岑淮笑得極為開懷,他亦是有許久未見到自己弟弟岑渝了,今日一回來, 就把他約到了此地。
“沒什麽,哥,太久沒看到你了。”岑渝輕輕咳嗽一聲,裝作少年人扭捏的樣子掩飾尷尬。
岑淮不以為意,深吸一口煙,感受著煙霧在胸膛裡翻騰,他精神不由一振,“小渝,我這次回來打算逐步接手老爺子的生意了,老爺子年紀大了,估計今年就會在天海市裡退下來,這段時間,我要有得忙了,沒人看督你,你學業上可不能落下,你也知道,老爺子一生軍旅,人前人後最怕別人指著他罵**子,你學業上爭氣些,他退休了心氣也順。”
天海市裡,老爺子要退了,岑渝怔了怔,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線索,這裡的情況和前世極為相似,卻又有差別,前世的岑家是國內京城裡有數的大家族,而在這裡,似乎只是市級別的領導,而天海市又是什麽?
岑渝裝作聽懂般點點頭,低垂下的眸子深處卻閃爍起異樣的神色,他也許得惡補下關於這個世界的常識。
將桌上的酒飲推到了岑渝面前,岑淮笑了笑,“快嘗嘗這款酒,先前不是一直吵著鬧著想要嘗嘗血色青梧是什麽滋味嗎,這次機會來了,怎麽不動口了?”
“這次我回來,你的學籍問題我也一並解決了,到時候你要調到天海南部一中去,南部一中是整個天海市最好的高中,師資力量,學風氛圍這些都是尚田中學比不了的,你到了那裡得花時間盡快適應,那邊壓力大,對你來說也是一個考驗,若是學出了成績,那麽對老爺子的病康復也有益處,他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最記掛你這個小兒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