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還是封著,他就站在中樣。冰面下是貪嘴被凍死的魚兒,不是死在一瞬間,就是慢慢凍僵,滿滿死亡,慢慢成為冰面的一部分。
廉價香煙快被風滅了,他捏著煙頭湊到嘴邊,直至最後一根煙絲燃燒殆盡,棄置到冰面,腳掌又旋了兩下。
電話響起來,鈴聲是女兒最愛最愛的兒歌。
“喂,怎麽了。”
“你是不是打算死在外面,抽根煙還磨磨唧唧的,還不給老娘死回來吃飯。”
吧嗒,電話掛斷,男人就看著偌大的湖面,看著自己挖出的洞,下面就是按鈕,縱身一躍解千愁,就能把自己還給自己。
電話又響起。
“爸爸,你怎麽還不回來啊。”
“啊,囡囡爸爸來了。”
“那爸爸不可以騙人,回來一定給我買糖。”
“好了,爸爸就回來了。”
這是管眾來人世間摸爬滾打的第三十五年了,他好像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滿腔熱忱,滿懷理想的青年了。
每天的生活是早上騎著陪他打拚幾多年電動車去送女兒上學,吃上一套兩塊錢的早點。在不知名的小公司挨著年輕人的嫌棄,頂著富二代老板的壓力,回家前在附近公園湖邊抽上幾根3塊錢一包的廉價香煙,回到家和一個七年前句句不輕易說愛你的人吃飯,睡覺度過同床異夢的一晚。
好像每天只有這十多二十分鍾屬於自己,自己可以回想起當年,想起自己在年輕時的義氣風法,想起那個沒有死去的愛人,想起屬於自己的自己。
放風結束,管眾走上回家的路,看著這個自己從小長大的職工小區,自己從小看著它,看著它繁榮被人稱讚,看著鄰裡牽走變賣房產,看著它被人嫌棄,看著它衰敗。
二十年前,縣城的人們都活在煤礦上,小孩們上的是煤礦幼兒園,孩子們上的是煤礦學校,成年人在煤礦上班,老人拿著煤礦的退休金,看的是煤礦影院,吃的是煤礦職工食堂。
每個人都以煤礦為榮,並且相信可以就這樣過完一輩子。
後來瓦斯爆炸,煤礦倒塌,三名工人就這樣死在煤礦中,煤礦停產一年。再後來在爆炸,再死人,在停產。這條無數人賴以生存的礦脈在一年又一年的停產裡,終於衰敗了。
電影院停播,食堂停辦,煤礦公司宣布破產。留下的只剩學校,留下的只是沒了後半生中年人最後的希望—孩子。
聰明人變賣房產,離開煤礦,在更大的城市扎根,後來新服美滿,傻子留守煤礦,相信明年就能復工複產,以後也能憑借煤礦活下去。
再後來來了幾個專家學者,發現這裡癌症高發,就這樣這個十年前紅火的縣城又熱鬧起來,只不過是因為變成了癌症之鄉。
所有有能力人都忙著離開這個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遠離這種無藥可治的疾病。
很少一部分任像管眾的父親,他們留了下來,他們相信這個地方,相信老一輩的話語,只要本本分分的在煤礦,就不會死亡。
癌症沒有讓他們例外,就這樣管眾在30歲的一年是去了從下打罵他的老頭子,兩年後母親也離去。
對於離別他好像不曾長大到能去適應,只是當時妻子還能聽自己的委屈,管眾也就這樣過來。
母親走後的一年,囡囡出生了。他在產房外無聲流淚,仿佛唯一可以救命的稻草終於抓到了。
後來柴米油鹽還是把愛人磨成了親人,把小天使變成了普通人。管眾喘不過氣,想溺死在湖面,可是孩子的聲音在電話這頭想起的時候,他退卻了,他不想要他的囡囡成為孤兒。他知道他如果一死陳紅絕對會拋下孩子,去找她該死的中學戀人,去幸福美滿。
管眾麻木的回頭,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