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年,晴泉在那落陽宗墜神峰上,坐在那位喜歡別人叫她小佬澤的宗主身邊,看著下面一幫子少年少女的抱拳,聽著那些少年少女的“認錯”言語,也算是真的逛過了。
不過,這次她依舊要去一次落陽宗,霧尊給她的“作業”,不是說她以前走過的地方就不走了,而是要重新看一遍世間,不然,她吃飽了撐的再去一次大嬿國,要知道在那邊可是耽誤了不少時間的。
晴泉一邊望向北方,一邊想著關於落陽宗的一些事情,那宗主小佬澤的十三位嫡傳,因為都研習小佬澤傳下來的劍術,所以被稱為“十三劍子”。
當然,這也是後來的事情了,在晴泉暴揍那群小王八蛋的時候,他們還沒有這個稱呼。
而那次其實不過十一人,小佬澤的那個關門弟子,當時還沒上山,晴泉自然沒見過,而那位大弟子,則是在閉關,晴泉一樣不曾見面。
這兩個,加上那十一個小兔崽子,就是那十三劍子了。
根據後魚郭給晴泉的來信中說的,是那些小王八蛋,事後的的確確收斂了許多,但是後來在山下的名聲也相當不小,後來那小佬澤收了那個關門弟子之後,像是老來得子一樣,高興的很。
於是就大擺宴席,一下就讓江湖內外的人們都知道了,就有了那十三劍子的說法,據說小佬澤那個大弟子,在出關之後聽說了自己和晴泉當時暴打他的那些師弟師妹的事情。
就放出話來,以後一定要和晴泉討教一場,當然不是那種意氣之爭,什麽為了師弟師妹們爭口氣的那種,而是在了解了事情始末之後,這個大師兄,一樣教訓了一番這些個小王八蛋。
但是討教還是要討教的,好歹,那些是自己師弟師妹,被人揍了,師父輩分高修養好,並不以為意,但自己這個做師兄的,總要有個說法。
但打不過還是打不過的,畢竟,左晴泉人家是妙公子,成名已久,自己輩分小實力低,真不是對手,所以打不過也不強求,只求受益匪淺。
還有一點就是要和晴泉魚郭當面補上一個道歉,那些小兔崽子的認錯態度實在是大有問題。
想到這裡,晴泉有些笑意,其實也怪不到那些少年少女頭上去,他們那個師父小佬澤,就是那麽一個大大咧咧的性格,教不出太守規矩的弟子。
晴泉就這樣慢悠悠的禦馬而走,半晌之後,倒也走過了這處平原和山脈的交界處,只是,她雖然依舊遠遠的望著那座已經可以看到山尖尖的墜神峰,但卻余光一撇。
然後晴泉就像是看到了什麽比較有意思的事情一樣,嘴角泛起一個有些誇張的弧度,雖然晴泉在外面一般不會笑,更不會這樣笑,但這一次,她是委實沒有忍住。
原來,在晴泉北邊有些遠的地方,有一群斜背劍的少年少女一字排開,不多不少剛好十三個,正是那十三劍子,而看這陣仗,應該是在等自己,多半是前方那位看起來有些方正的男子給他們的自信了。
晴泉當然想不到,之前她剛和明玥到了百匯閣的時候,外面的消息就已經傳開了,就連趙小石都是聽著這些消息才找去的百匯閣,而這十三劍子當然也不是瞎子聾子,一樣知道了這消息。
後來,他們就寫了一封書信,派人遞到了百匯閣之中,魚郭當然知道這些娃娃對於晴泉沒啥威脅,而晴泉一定會路過落陽宗和他們再次碰面,所以,魚郭就很“貼心”的將晴泉的行蹤告訴了他們。
這才有了晴泉現在看到的這像是“守株待兔”一樣的等候。
只是,現在晴泉離著這十三劍子依舊有一些距離,雖然雙方都看到了彼此,但是也不好像那些軍隊一樣叫喊著衝殺過去,而他們當然知道妙公子肯定也已經發現了他們,而雙方必然不可能是和和氣氣的等著喝茶。
所以,氣氛一度十分尷尬。
於是,那十三劍子就隻好是當做沒有看到晴泉一樣,繼續矗立在風中,靜靜的等待著晴泉過來。
晴泉遠遠地看見這一撮人,都是熟面孔,除了前方那個疑似十三人大師兄的強壯家夥,還有一個半大的孩子,遠遠地躲在那群少年少女的後面,只是不斷地向這邊張望過來。
和其他人不同,這小家夥眼中多是好奇。
晴泉看著有些好笑,就一拍馬脖子,胯下駿馬就立刻調整方向,加快速度對著他們那邊跑了過去。
不多時,晴泉就離得近了,那些小夥子小姑娘們一個個如臨大敵,其中有一個扎丸子頭的女孩,不禁瞥了一眼她身邊的那個小夥子,那意思大概是在問:師弟,接下來該怎麽辦?
那小夥子慢慢的轉過頭回了她一眼,動作僵硬,答案不言而喻:師姐,你問我我問誰?
原來在不知不覺之間,這個看起來長相周正的小夥子,已經大汗淋漓,不是他膽子小,實在是莫得辦法啊,當初被打趴下了還那個一直叫囂著放狠話的家夥,就是他。
小夥子臉上表情僵硬異常,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說實話,這次下山,他們十一個都是不太情願的,但要說最不情願的,那肯定就屬他了,天曉得這妙公子還記不記得當初自己那些言語。
屁嘞!
這種實力通天的人物肯定記得啊!啊!啊!
“你叫什麽名字?找我有什麽事?”
晴泉對於這個小夥子還是有一定印象的,她記得當初說自己是個仗著年紀大欺負人的醜老太婆的,就是這家夥,那時候要不是魚郭拉著自己,估計現在他能不能下地都是兩說。
不過,晴泉倒是沒有說啥,氣還是很氣的,一想起來就氣,今天看見人了就更氣了,但是,畢竟自己那啥,德高望重不是嘛,要有風度。
對,大家風度,要微笑。
所以晴泉也就沒有打理那個小屁孩,直接對著最前面那個肯定是大師兄的家夥問了一句,其實問不問都一樣,自己已經知道了,他們當然也清楚自己知道,也希望自己知道,不然這位大師兄差人去百匯閣送信幹嘛。
“見過妙公子前輩,我呢,是落陽宗弟子,是這幾個家夥的師兄,此次前來是想要耽誤前輩片刻,讓他們跟前輩再誠心認個錯,還請前輩給個機會。”
這位落陽宗的大師兄說完,心中松了一口氣,迅速翻檢自己剛剛說過的這幾句,覺得自己言語之間應該是沒什麽有紕漏的。
不光是他身後的那個小夥子緊張,他這個做師兄的,一樣緊張,不過好在是應付了一個開場,他覺得待會兒打起來,哦不,是挨打起來,自己應該就不會這麽緊張了。
晴泉覺得這個身穿落陽宗弟子服飾的高大男子,倒是不卑不亢,是有幾分風度的,只是,好像自己問的兩個問題,他這是一個都沒有回答啊。
“咳,那啥,你叫什麽名字,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晴泉看著這個說完就不知道想什麽去了的家夥,有些明白了,隻得再問了一遍,再瞥了一眼他身後那個表情僵硬的。
好嘛,自己真有那麽嚇人?
“啊,抱歉,前輩,我姓官,名文定,想請前輩指點一場,這是我師父寫的信,請過目。”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還一邊冷汗直流,哦吼,完蛋,自我感覺良好了不是,到頭來該說的一個都沒說。
“嗯,原來你叫文定,聽你師父提起過你。”
晴泉接過那封信,解了封線,看了起來,同時還說了一句,免得眼前這個年紀不小膽子不大的大師兄下不來台。
“你師父看樣子對你很是器重啊,敢放心讓你帶著你小師弟出來。”
這話就是純屬扯淡了,先前晴泉不動聲色的瞥了眼另一個方向一眼,覺得還是不要告訴他真相為好。
“前輩說笑了,師父她老人家何等修為,應該是這種小事沒放在心上吧。”
官文定這個時候反而不如何別扭了,想通了之後,雖然丟臉不小,卻意外地通透了起來。
晴泉看的不慢,此時已經將信重新收起,說到:“可以切磋,不過不是你自己,你們師父讓你們一起,另外,道歉就免了,那種小事,我也沒當回事。”
那封信,其實也就兩句話,一句是邀請晴泉去落陽宗做客,晴泉立刻就心領神會,有熱鬧可看。
另一句就是下手不需要太重,讓他們長長記性即可,晴泉又懂了,是讓自己好好教訓一下這些小鬼頭。
官文定得了晴泉答覆,也不管身後的師弟師妹們如何使眼色,上前一步對著晴泉抱拳致意:“那就聽師父和前輩的,不知前輩何時方便?”
晴泉淡淡一笑:“現在就很方便。”
官文定身後的那個少年,瞬間臉色慘白。
…………
百匯閣的後面,有一條貼著小孤山流過的河流,其實這一帶也是百匯閣的地盤,屬於那百花園子大小樓之中的“小樓”,這條河名叫沁河,不過魚郭這一輩人都叫它驢子河。
因為這條河的兩岸,每天會有人牽驢來飲水,百匯閣所屬的這片地域還算好的,上遊和下遊那可就熱鬧了,而吃驢肉,正是這大惠國南邊的習俗。
此時,明玥和魚郭在一起打窩釣魚,不同於其他釣魚人,魚郭本身就大大咧咧,就算是釣魚這種需要安靜的事情,依舊不消停,怎怎呼呼的時不時和明玥來上一句。
明玥偶爾覺得自己釣不上魚的原因,可能不單單是因為自己的技術問題,只是,她瞥了眼魚郭的那個魚簍裡面,活蹦亂跳的魚一大堆,就又覺得好像並不能怪小魚姐姐。
“玥兒啊,你呢,早就該住在百匯閣了,你看今年的榜單,哈哈哈,直接拿下榜首,不是我針對誰,和你比起來,她們都是渣渣!”
明玥:“…………”
她是真不知道該說啥好。
“哎,就是你姐姐我還是沒有上榜,那個老匹夫,他娘的吃錯藥了,奶奶的老匹夫今年連看都沒看一眼我給的東西!啊!啊!老娘不甘心啊!”
魚郭畫風一轉,上一句還在說明玥,下一句直接就破口大罵那個千面坊的坊主老匹夫,開口就是親切的問候。
明玥在一旁聽得眼皮子直打顫,很想說一句小魚姐姐,你上不了榜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因為這個,但是還是忍住了,好孩子不能揭人短。
好在四下無人,不然確實夠丟人的,瞧著很大家閨秀的一個姑娘,罵起人來那叫一個口無遮攔,哎。
罵了一會兒,約莫是累了,魚郭就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瞧見明玥依舊沒有什麽收獲,於是就手把手的教了起來。
只是現在的魚郭比起前幾年,有些胖了,壓在明玥背上,有些沉。
幾年前的瘦長的手臂,即今已經發福,全不像二十上下的人;臉上淨是肉肉,白裡透紅,而且消盡了先前憤怒的神色,仿佛水做的似的;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看出她剛憤怒過。她一手提著魚簍,內中一條青魚,死的;一手拽著一支比她更長的魚竿,末端纏了繩:她分明已經純乎一小胖子了。①
其實倒也沒這樣誇張,微胖,微胖而已。
不過魚郭壓在身上,確實很沉,明玥便沒來由的有些想念姐姐。
方圓百米,像是被犁過一遍似的,寸草不生,形成一個大圓,露出深色的泥土,上面七倒八歪著十幾個少年少女。
那幾個少年,這時候都趴著,要不就是躺著,無一例外,情況稍好一些的那些個少女,有兩個還能坐著。
真是心大的姑娘,現在這兩位正湊了一堆兒,說著悄悄話。
“哦!”
“大師兄下來了!”
忽然,躺在地上的一幾少年,高呼起來,地上的所有人就都抬頭看去,只有一個少年例外,依舊趴著,頭深深地埋進土裡,看這架勢,一時半會兒的應該是爬不起來了。
這位少年現在心裡就一個想法:裝死,免得待會兒再給妙公子訓一頓,這些世外高人出門在外都不喜歡自報名號的嗎?當初要是知道是那妙公子和魚公子,打死自己也不往上湊啊。
這妙公子真是記仇。
其余人抬頭,剛好看到一個身影從上面栽了下來,速度極快,眨眼之間就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激起一陣塵土,正是官大師兄。
緊接著,又有一道流光,比之這位官大師兄下墜的速度更快,在空中劃過一道一閃而逝的痕跡,釘在官文定的身邊,剛好伸手即觸的地方。
是一柄長劍,百折鍛法打造,說是神兵利器毫不過分,劍身上一面以端端正正的楷體銘刻著劍銘:綠楊影裡驟驊騮。得意秋,名滿鳳凰樓。
另一面則有兩個古體字,是劍名,名曰:妒秋。
晴泉忽的出現在官文定的身旁,瞥了眼那依舊在嗡嗡作響的寶劍,又看了一遍那劍銘,心中了然,是那名篇喜春來,金妝寶劍藏龍口,玉帶紅絨掛虎頭。綠楊影裡驟驊騮。得意秋,名滿鳳凰樓。②
是小佬澤早年用的那柄“妒秋”沒有錯了。
“劍法尚可,劍意不夠。”
晴泉視線轉了一圈,將眾人看遍,收回視線,開口說到,像是在指出他們的不足之處,但在場的都知道,這句話其實只是對官文定說的。
至多再加上那個天賦極佳的小師弟,其他人,這麽些年過去,依舊沒有什麽資格和這位妙公子掰扯一二,幾乎都是一個照面,人就在地上了,或趴或躺,反正就沒有一個能站著的。
哦,有一個例外,就是那個現在還在裝死的家夥,晴泉對其格外照顧,除了一巴掌之外,又賜了他一腳,現在他傷勢不輕倒是真的。
“多謝前輩指點。”
官文定也的確實力不俗,已經慢慢站了起來,就欲將地上那把妒秋歸鞘,但是剛一觸碰劍柄,手指就被一股大力震開,旋即苦笑了一下,余威尚存。
不愧是前輩,這等手段,讓人歎為觀止。
“過會兒再收吧,你的道路沒錯,一直跟著你師父的腳步就好,但是要注意切莫急功近利。”晴泉見到官文定欲握劍而不得,就又開口,“就像你這次,你要是再等等,等把這次閉關的收獲全咽下去以後再來,最少能再堅持兩息,要是下一次閉關你依舊如此心急,那就可以讓他們給你養老了。”
“多謝前輩,晚輩一定牢記。”
官文定有些赧顏, 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麽好,隻得再次行禮道謝,自己師父是個不愛管事的閑散性格,除了必要的功課以及指點之外,對他們這些弟子其實並沒有什麽過多的指點。
所以,這些年也都是他們也都是照著師父的意思,自己修行,遇到問題,也有宗內長老解惑,倒是真不知道自身還有這些個問題。
不過師父她老人家在收了關門弟子之後,比以前確實殷勤不少,約莫是不好厚此薄彼,就連他們一並指點了,自己覺定帶著師弟師妹們下山的時候,師父她老人家還意味深長的看了自己半天。
雖然最後也沒說什麽。
感情是師父她老人家早就看出來了,故意不說就是要讓自己受點磕碰,好長長記性,師父啊,您就不能直說嘛,我又不是不聽。
官文定欲哭無淚。
“你們兩個也不錯,劍心澄澈,以後的道路會比較順暢,但是也不是高枕無憂了,要想最後劍法劍意都有所成就,就不能拘束在這條法脈上,需要自己另辟蹊徑。”
晴泉又看向剛剛聚在一起說悄悄話的那兩個少女,一個叫薑少儀,另一個叫呂梅,上次自己和魚郭做客落陽宗,對這兩個少女的印象還蠻好,也就記住了名字。
現在指點一番,倒也不是晴泉徇私,實際上這兩個心大的少女,還真就因為心大的緣故,以後的道路會順暢的很。
然後晴泉又瞥了一眼還趴在地上裝死的那個,淡淡補了一句:“呂竹,你也和你姐一樣,以後你們三個若是可以相輔相成,那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