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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聲入夢》第7章 蘇u東放了個屁
  9月末,某個早上。

  “阿東,你要遲到了,快點起床!”我娘喊道,把我從被子裡驚起。

  我抓過鍾一看,已經六點四十五。

  “媽,你不早點叫醒我啊!”我翻下床,跑去廁所,也真難為膀胱兄忍到現在。

  “你還不快點!”我娘催道。

  “在刷牙!”我含糊不清地囔著。

  “廢話什麽?”我爹上完廁所走過來。

  我這人其他事情都馬馬虎虎,但對刷牙倒情有獨鍾,每次都要刷上五、六分鍾,直到嘴裡的泡沫都變成唾沫才肯罷休。

  “牙倒是刷得很認真。”我爹從小教我認真刷牙,保護好牙齒。

  “阿東你要遲到了!”我娘已經穿戴整齊要上班了。

  我丟下牙刷,連頭都沒梳,匆忙套上襪子,把腳踢進鞋裡。顧不上吃早飯就出門了。

  我不敢遲到,我可不想光明頂找我麻煩。

  我騎得很快。平時安靜的車子,今天變得特別囉嗦。於是我下來朝它狠踹一腳,安靜十秒後,又發出難聽的吱嘎聲了。

  我鑽出狹窄的弄堂,看著路人與我倒行而去,一顆顆行道樹成為我身後的跟班。

  迎面吹來的南風,吹在我額頭上,就像面前擺著一隻吹風機。

  我留著小平頭,但如今班上留著小平頭的生物已經瀕臨滅絕。想起不久前和我一樣還是小平頭的偉哥和芽菜,竟也開始偷偷留起劉海,叫我看這還不如光明頂的地中海拉風。面對他們這個毫無操守的牆頭草,我也一度懷疑起自己的信仰,我是否還要堅守著頭頂最後一片處女地,直到成為咱班最後的一個小平頭。不過在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年代,為了不讓自己光棍,我還是想對著偉哥和芽菜大喝一聲,下次去理發店請帶上我!

  “找死啊!”一個騎著電瓶三輪的中年大叔朝我吼道。實話說,多虧他一個急刹車,才讓我險險地躲過血光之災。

  我停下車,下意識用手抹了一把頭上冒出的冷汗。

  但是那個大叔還不肯罷休。我警惕地看著他翻下電瓶車。

  那大叔見我愣頭愣腦地站著看他,猛地推搡我一把,“會不會騎車!過馬路長點眼睛!”然後罵罵咧咧,揚長而去。

  說實在的,這大叔的氣場簡直沒法和光明頂比,光明頂可是比他凶猛一百倍的大反派,僅看大叔那凌亂的頭髮,就遠不及光明頂有氣勢。況且港片裡的大佬哪個不是發上抹著豬油粉墨登場,而光明頂的腦袋更是像是擦了黑鞋油,堪比大佬中的大隻佬。

  胡思亂想一陣,我才記起來自己都快要遲到了還在白日做夢。

  今天又是倒霉的一天,早上的狗屎運已經向我兆示了一年的星座運勢,我還是很有覺悟的。

  果不其然,沒多久,我踩了個空,掉鏈子了。

  好在我也見人修過幾次鏈條,補過幾次車胎,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一眼就發現了問題所在,是鏈條從後面的齒輪上脫落了。

  我彎腰扶著車,另一隻手隔著後座,把脫離的鏈條掰上齒輪。接著一邊推著車,一邊抓著腳踏向前轉過一圈,鏈條又重新咬上齒輪。

  我來不及管手上的機油,一陣猛騎。

  前面是個紅燈,我咬了咬牙,衝!

  “嘟嘟嘟嘟!”

  一輛藍色的大貨車衝進我的視野,它開得很快,司機死按著喇叭,最後一個急刹車在我前面幾米處堪堪停下。還沒等他回過神,我已做賊心虛地跑掉了。

  “他媽的找死啊!”背後傳來一聲叫罵,像一鞭子抽在我那破鐵驢的屁股上,使它嘎吱嘎吱又賣力地跑出好幾米。

  當我騎出很遠後,我才狠狠抹了把自己的腦門,擦去一額頭冷汗,這動作倒是和光明頂越來越像了。

  經歷兩次死裡逃生,我氣喘籲籲地趕到校門口,真是上一趟學不容易啊。

  我下車推行,順便看了眼手表,7點18分。

   7點18分還來得及,至少衝進校門不會被攔下扣分。至於早自習麽,等跑上四樓再擔心也不遲,沒準光明頂正一邊翻看晨報一邊蹲坑,要是他忘帶了手紙,也沒關系,呵呵,報紙應該勉強用著還算順手,肯定比我的作文本好用。

  我推車進校門。

  不遠處是六隻滿臉寫著“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的攔路虎,朝著我呲牙咧嘴地笑著。

  “誒,誒,你等等!”一個執勤女生攔住我。

  “攔我者殺!”我在心中大喝一聲,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同學你好呀!”。

  女生向我做了個停車手勢,把遵紀守法的我攔在旁邊。當我湊近看清她長相時,才發現就是開學第二天記我名字扣我分的女生。

  “喲,好……好巧呀”我半天憋出這麽一句,還不小心放了一個屁。

  這可把周圍幾個執勤學生樂壞了,尤其是攔著我的那位。

  “笑什麽笑,把屁關著也不好,屁又沒犯法,憑什麽剝奪他的自由!”我厚著臉皮辯解,一氣呵成,倒也不結巴了。

  結果又引來他們一陣“捶胸頓足”、“嚎啕大笑”。

  等她笑夠了,“你遲到了呀!”她看上去心情很好,露出了森森白牙。

  我一怔,撓了撓頭,你開心什麽?我和你有仇嗎?我遲到你就這麽開心,雖說我遲到是照顧了你的生意……

  “不是才7點18分嗎,7點20才算遲到啊。”我理直氣壯地說,畢竟每隻豬在宰殺前總還是會努力掙扎著哼哼的。

  “那你看看現在幾點了。”不知為什麽,我看她笑了起來的時候,就覺得有什麽壞事情要發生,這種狡黠的笑總是一種不好的預兆。

  我低頭看表,上面的數字正好由7點19分跳到了7點20分。我這才明白過來,要不是她攔著我,我早衝過去了,又怎會被她拖到7點20分呢?這感覺就像是有一台時光機,“時光機,我想到達1小時之後的世界。”“好的,現在為您倒計時60分鍾,60分鍾後到達目的地。”這分明就是耍我嘛!

  但對於漂亮的姑娘,我根本發不起火來。

  “簽名吧,蘇苪......餅同學。”她朝我笑著,揚了揚筆和記錄表。

  好吧,難得她記住了我的名字,我也認栽了。

  我潦草地簽好把記錄表格丟給她。

  “咦,你的手怎麽這麽髒?”她好奇地問我。

  “路上鏈條掉了。”我說完也顧不上什麽形象,趕著自己的破驢落荒而逃。有好幾次轉起的腳踏硌到我的小腿,使我分不清到底是我趕驢還是驢子趕我?

  當我跑到車棚時,才發覺手中還捏著一支筆,嗯,好歹也留了個紀念。

  “又要遲到了!”

  我跑上樓,顧不上抹去臉上汗漬,做賊似往窗口探頭,見群龍無首,這才松了口氣。

  我偷摸著從後門溜入,看見偉哥那個大頭,還不忘拍一下。下雨了,人有雨傘,偉哥有大頭。

  “喲,小夥子不錯嘛,又遲到了?”偉哥一腳踹在我屁股上。

  “蘇苪東遲到啦,蘇苪東遲到啦!”在第一排的傻魚也發現了我,像隻大嗓門的鸚鵡,他這喉嚨隔壁班也能聽見。

  傻魚這招我佩服,夠狠毒!嚇得我連忙躥到坐位上,才覺心安。

  我剛伸手想向趙奕討作業抄,“趙奕……作業借我……”

  “蘇苪東,你出來一下。”光明頂的聲音嚇我一跳,差點又放出一個無辜的屁。屁總是無辜的,但是人多的地方放出來負責的卻總是我。

  光明頂轉過身去,我緊跟出教室。

  “我餅哥又被抓了!他都快成手抓餅了,哈哈哈……”傻魚叫起來,活像隻尖叫雞。

  廊道上,光明頂盯著我,不等我想好怎麽坦白從寬,他先開口了。

  “蘇苪東,你怎麽又遲到了!”光明頂顯然不是問我遲到的原因,而是質問“你怎麽又犯錯了?”

  光明頂最看不慣同樣的錯再犯,這就是他所謂的原則,但絕不是我的原則。我的原則就是犯了錯別被抓到。

  “我……我路上自行車鏈條掉了,於是就停下來修了好久。”我這次半真半假地騙人,確實效果好很多。事實上我不掉鏈條,也多半要遲到。

  我把髒手攤給他看,那滿手機油此刻就像滿手鈔票,讓我充滿安全感。

  畢竟證據面前好說話,於是我成功地證明遲到源於不可抗力,讓信奉老馬的老光也無可反駁。

  “嗯”光明頂向來講道理,“以後自行車要是什麽地方感覺不對就早點去修,知道嗎?這次遲到就算了。”

  我拚命點頭。“還好我手忘記洗了!”原來記性差也不算什麽壞事啊。

  還有,下次睡過頭,就在手上抹點機油,光明頂逮到我就說是掉鏈條了。光明頂又不知道我在路上修了多久,我說修半個小時他也拿我沒辦法。

  光明頂示意我可以走了,就像趕走一隻綠頭大蒼蠅。當然作為蒼蠅,我對於光明頂那毫無頭屑的腦門也不感興趣,唯一稍有興趣的也不過是想問一下,他用的是什麽牌子洗發水,我最近頭屑倒是挺多。

  我死裡逃生,像個泄氣的皮球回到教室。

  “喲,餅哥回來了,采訪一下!”傻魚因為個子矮就像蔥一樣被插在第一排,而後幾排顯然種得都是蒜。

  我見他卷起英語書對著我,當做麥克風,一手撐在桌上,半邊身子向路過的我傾斜。活像隻老猴子,向我索要果皮紙屑,但我更想朝他丟石頭。

  大家的審醜品味還是有目共睹的,又一次被傻魚的行為藝術逗笑。

  我剛大難不死,心情還不錯,竟然鬼使神差地接過傻魚的“話筒”。

  “巴嘎雅路,土豆哪裡去挖!”

  “哈哈哈……”全班又是一陣哄笑,而我也已經偷偷溜回座位。

  “太君,你滴,狗日滴,請把我滴書給我!”傻魚朝我豎中指。

  “給!”我得意忘形了,直接把英語書丟過去,砸在他桌子上。傻魚剛想罵我,卻沒敢罵出來。

  “蘇苪東,你幹什麽!現在不是早自習嗎!”光明頂的聲音落到我耳邊。就像西風吹來了死神的口哨。

  我癱坐椅子上,渾然不知光明頂剛才站在窗口,看我演了一出好戲。或許剛才全班兩次哄笑把他招呼了過來,猶如白鯊嗅到血腥,餓狗見到了屎。

  我像隻可憐的幼獸,趴在桌上,不敢動彈,但桌腿畢竟是根木頭,抱得再緊也不管用。

  光明頂很生氣,他快步走進教室,一把拎起我,像提起一隻嗷嗷直叫的小狗,直接把我拽到教室門口。我甚至懷疑這五大三粗的光明頂練過了什麽輕功,居然能提著我一路凌波微步。

  “你給我靠牆站著。”說完他就轉身而去,腦門在朝陽中劃過一閃而逝的光。

  我倔強地用手整了整被拉斜的領口。光明頂身上那股子烈煙味像夢魘來時的腳步,久久還縈繞鼻間。

  我有點委屈,每當我感到委屈時就想哭。

  當大家確定光明頂走後, 才開始竊竊私語。但大夥沒敢弄出大動靜。

  我有些無助地站著,低頭看地上,抬頭看窗外。開始有些痛恨起自己的得意忘形,但隨即又罵了幾句“他娘的”這才好受一些。“他娘的”就是好用,簡直是我最強大的咒語。

  每當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什麽地方時,我就會思考人生。

  我想大多數人更看不慣一個平時唯唯諾諾,突然有一天囂張跋扈起來的人。就像原本的下級變成了上司,本來的貧農變成了地主,之前還是被人欺負的懦夫,突然學會去欺負別人。這也許解釋了光明頂為何如此歇斯底裡的憤怒吧。但我的憤怒呢?我就應該一直被欺負?我就應該一直被嘲笑?我的反抗成為了別人眼裡的暴行,我的申辯成了不可理喻地取鬧。癩蛤蟆就得做癩蛤蟆,即使想整容成青蛙也不被允許!

  想著想著,我被自己氣的發抖,但我只能抿緊嘴唇,只能將指甲扎到血肉裡,我只能默默吞下本要滑落的苦水,我只能忍受。突然間,我覺得憤怒把恐懼和自卑及其理智統統都吃掉了,它像一隻饕餮,無所不噬,又無所畏懼,是一種讓我覺得無比強大的力量。我甚至有些忍不住愛上發怒的感覺,真好,像一隻憤怒的獅子,誰來就把誰吃掉!管他是光明頂還是光榔頭,管他是陳傻魚還是酸菜魚。

  我一直低著頭,直到脖子感覺有些酸痛。於是我抬起頭扭了扭脖子,剛好看見傻魚朝我擠眉弄眼地豎中指。我就側過頭去,又看到葉菁焉,她也望著我。我非常難堪地擠出一絲笑容,又把頭低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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