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這日，肖老頭趕場回來，繞道去劉先福家，說他在鎮上見芳琴娘，捎信要真民去她家。真民一家人在不安中度過一夜，真民已經二個月沒跟芳琴見面，也沒通電話，他們擔心要真民去是提退婚的事，次日早晨，先福一再矚咐兒子，如果他們提出退婚，一定不要一個人做主張，回來請親戚們去算帳，把事擺在桌面上說清楚，該算該賠該要錢一定討要回來。

　　真民走小路去庵子村，走過一家小店，他想進去買一些東西做見面禮，可想來想去，還是空手去了，他心思沉沉地走進芳琴家大門，看見他們母女迎出來，臉上含著笑，他的心才輕松一些。

　　芳琴給他泡了一杯茶，她母親端來一盤吃的東西，她對真民說:“我們母女本想從工地拿到幾萬塊去你家探望，可一直沒有拿到。這些日子，琴琴急得生了二回病，傷心哭了不知多少回。早二天才從城裡回來，正打算去看你，聽說你沒什麽大病，真是謝天謝地謝神靈呀！磚廠沒辦成退了財，只要人身體好，改了牛脾氣，以後不愁掙不到大錢的！”

　　真民對她的話半信半疑，可又不好點破。陳芳琴把真民叫上樓，拿出一部嶄新的手機遞給他，真民按開開機鍵，一朵紅色玫瑰花出在屏幕上，他望著陳芳琴說:“多謝你啦，總是讓你在為我花錢！”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客氣啦?”

　　“人總是會變得，這些日子經歷了太多的事，我象從長夢中醒來，我看清自己，也看清世事人心，你說的不錯，我以前真是太幼稚啦！把世事人心想的太美好太天真，把自己人生想得充滿著詩情畫意，把一些人想得很真誠而又有溫情，可現實中世界是殘酷的、虛偽的，讓人感到許多無奈和無奈呀！”

　　“你終於做夢做醒啦，變得聰明了，我早就說世上事不是想象那樣美好，你早聽我勸，也不落到這一步，如今你什麽都沒有，只剩下我對你的一片真心。”

　　“也許是這樣吧！我現在覺得人要想做一個真實不虛偽的人是很難的，活的太清醒，太理智真的很累啦！越糊塗越覺得日子過得幸福，不糊塗裝也要裝糊塗，我真有點羨慕鎮裡那個脖子系紅領巾李癲子，天天無憂無愁四處溜達唱著歌，日子過得逍遙而又自在。”

　　陳芳琴笑道:“那你也變成癲子，去過那無憂無愁的日子吧！”

　　“這些日子我真的差點快瘋啦，好在我這個能理智控制自已。”

　　吃夜飯時，真民請母女去老屋衝家裡做客，母女當時沒表態，臨睡前，芳琴娘對真民說:“我知道你們已經‘在一起’了，嬌嬌去了你家就成了你屋裡人，你今年運氣也不好，我們也不難為你和你爹娘過什麽禮，辦什麽會親酒，只要求你改脾氣，對嬌嬌好，明年到外面去多掙錢，爭取明年把山下新屋建好早點成親。

　　真民說:“您放心！我會盡心對芳琴好的！雖然現在處在一時困難中，但這樣苦日子不會太久，我會努力讓她過上好一些日子！”

　　芳琴娘對女兒說，“你過了年就吃二十歲的飯，該記事啦！以後到外面找一份穩定工作多掙錢，有什麽事跟真民好好說，不要動不動就發脾氣。你爹今年倒大霉上千萬凍死在工地上，城裡屋做抵押，還欠幾十萬塊錢的債，現在也沒什麽錢給你，你爹急得頭髮都白了好多呀……”

　　芳琴母親說不下去，拿出紙巾擦著眼淚，陳芳琴陪著母親流著淚，真民說了一些寬心的話安慰著她們。

　　清晨來臨了，天空悠悠飄著粉紅色的雲，隨著彩雲慢慢地褪去，一盤紅日從遠山冉冉升起，野木山上濃霧緩緩地散去。王菊花在山坡放牛，瞧見霧中真民同芳琴和堂姐妹幾個人走在山路上，大聲喊對門山裡張雲秀二口子說真民帶老婆回來了，兩口子不相信，依然澆著油菜肥料，看見真民幾個身影出了林子走下坡來，兩口子來不及洗手，趕急趕忙下山，劉先福滑了一跤，踏死滿秀土裡幾蔸油菜苗，他擔心那個潑辣婆罵人，氣得大罵真民是個沒腦殼東西，也不曉得先捎個信回來，讓屋裡人準備準備。

　　好在七間屋子已經整修一番，沒有那麽難看了。劉先福心裡明白在山下建一棟新樓，沒十多二十萬連主體都建不起，可大兒子余得錢不多，小兒子欠著帳，只能等條件好些再建，雖然住在這不吉利屋場擔驚受怕，可家運不旺倒了霉又有什麽法子嘞！急也沒用，氣也無用。他上個月他請工匠把門窗牆面修繕一下，屋頂也請人重新翻蓋一次，添補一些樹木瓦片。

　　劉先福急忙上了階基，拿起鋤頭刨地上雞屎，清掃屋子，不停大聲喊老婆子找幾個沒缺口子茶杯，收拾桌上碗筷。張雲秀脫下沾了許多油的爛衣，手忙腳亂尋找那件半新暗花的罩衣，可一時怎麽也找不到，聽到丈夫指使這指使那的，心急心煩回了幾句不中聽的話，於是兩口子爭吵起來。禾場響起一陣皮鞋嚓嚓聲，劉先福壓住心中悶氣，笑著出去招呼幾個妹子。

　　村裡人得知真民帶老婆回來了，許多人過來串門，一進屋就盯著穿桔紅色西裝陳芳琴看，人們看見她白襯衣領扎著一個花花的蝴蝶結，畫著眼影，塗著淡淡的口紅，臉兒白裡含著紅，就象夏天山裡水蜜桃，男人看得眼睛有些發呆，女人們讚歎妹子生得實在是‘水’死人啦！

　　劉先福忙著搬凳子，倒開水，口裡嘀咕張雲秀躲到哪裡去了?怎麽不過來招呼客人呀?

　　真民給男人們散過煙，走進灶屋，看見母親蹲在灶邊，手顫抖抖地打著打火機，連打好幾下沒打燃，口裡含混咒罵著該死的打火機，臉上肌肉在不停抽動著，真民不明白母親怎麽會這樣?他心想也許最近家裡傷心事使母親傷心有些麻木怕生！也許是突來好事使她心慌不知該怎麽去應酬……

　　芳琴走進灶屋叫了一聲媽。張雲秀喉嚨裡嗯了一聲，望著兒媳婦一身貴氣的打扮，臉上不自然抽動幾下，笑了笑，結巴的說道:“妹、妹、妹子一路辛苦，你到那邊去休息，灶屋裡死邋遢，莫弄壞你的衣衫。”

　　她走進堂屋跟芳琴堂姐陳小英和堂妹陳小娟打招呼，又跟村裡人說了一些話，走進裡屋裝了一大盆花生去灶屋炒去了。劉珍國、肖水蓮從地裡回來，劉先福叫大兒子去下河灣李賴子的父親那裡買鴨子，叫大兒媳婦去店裡賒幾斤豬肉、排骨，他背上魚網去山那邊水塘去打魚。

　　肖水蓮來到雜貨店旁邊肉攤前要了二斤肉，李胖子取笑說:“你弟媳婦是城裡有名的大老板的千金小姐，頭一回來上門來你就稱二斤肉呀?虧你開得出口啊！最少也要八斤！”他切了一大塊後腿肉稱了秤，塞得水蓮。

　　“你怎麽稱這麽多啊！屋裡人又是捉雞又是打魚，忙都忙不贏，還要我屋裡那個家夥跑到下河灣買鴨子去了，有錢人家女兒命貴氣的很呀！可她現在家裡倒了霉，鳳凰變了雞，聽說城裡幾套洋房子也抵了債，還欠很多錢，現在跟我呢一樣還有什麽神氣可逞囉！

　　楊玉娥說道:“現在她家只是一時困難，再說瘦死駱駝比馬大，人家畢竟是大老板千金小姐肯定貴氣呀！人家畢竟是第一次上門應該大魚大肉招待，你頭一回上門，你屋裡公婆不也辦了十個大鬥碗給你吃啦！”

　　“我沒這麽好八字，還沒到大河裡去洗口！我娘屋裡那時苦，來頭回把我當成討飯的叫化婆，幾塊蛋皮子，幾點老油渣子，雞毛都沒看見一根！”

　　肖水蓮在楊玉娥店鋪裡買了一些香粉、薯****一些東西回來，屋裡看新娘子人都走了，幾個人忙著殺雞宰鴨，破草魚。

　　肖水蓮掌鏟炒菜，沒人在灶屋裡時，抓幾團肉塞進嘴裡，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把滾燙的肉飛快噎下去，眼淚都滄了出來。劉真民請幾個親戚來吃飯，他伯父還記恨那次打架的事沒有來，劉先發，劉先華幾個堂叔過來了，大魚、小魚佔了二個位子，被肖水蓮叫去灶屋後面去了。

　　劉先福忙著給客人挾菜挑湯，見雞湯碗裡多是雞骨頭、雞脖子，沒有多少肉，就起身來到灶屋後面，看見肖水蓮和二個孫子端著裝著許多雞肉的碗在吃，他火氣竄上來，罵道“你搞得太沒名堂，客人吃骨頭，你帶細伢子嚎鳴嚎鳴地大口吃肉！”

　　張雲秀過來勸男人說:“吃了就算啦！屋裡有那麽多客，不要大聲罵了，讓人聽見好笑”！

　　肖水蓮吃了一大碗濃油雞肉湯，回到自己屋裡，喝了一瓢井水，呆坐床邊。劉珍國吃完酒飯，滿臉通紅走進屋罵道:“你也變成個人啦！快三十歲當娘的人啦，連沒吃過東西，做事象三歲細孩子也太顯眼啦！”

　　“你這個東西也來罵我，我吃不得呀！就要吃，你生怕你弟媳婦沒吃到雞肉，對她這麽關心，是不是以後想偷吃‘冷飯’?”

　　“你這個死蠢三八貨，說出這樣的狗屁話，依得我脾氣，我二個耳巴搧偏你的腦殼！”

　　“你來搧，你來打呀！吃了幾坨雞肉，傷了你一屋人的心，老也罵，少也來罵！”肖水蓮數落以前的舊事，說公婆、男人看不起她，眼淚隨著話滾落下來，她哭訴道:“我第一次來你家，沒看見你娘一根雞毛、鴨毛，沒吃你家多少營養，如今不是頭暈，就是腰子痛，有錢人家女就這麽貴氣呀……”

　　“隻怪你是背時鬼， 那年你來頭一回村裡正發雞瘟鴨瘟！”

　　“現在吃一點雞肉，你這些人就象鬥惡霸地主一樣，我給你劉家生了二個兒子傳了香火，你這些人還這樣對待我，你這東西死了良心竟然還要打我……”

　　“我只是嚇唬你，又沒真的動手，你這蠢三八貨，哪個叫你莫吃，你到桌子上去挑哪個會說你，做事莫太惹眼了！”

　　“那麽多人，我到桌子上雞屁股都吃不到。”

　　“莫說了，莫說了，爭東西吃，讓人聽見笑脫牙齒。”

　　大魚、小魚滿嘴是油進屋來，靠在他們娘身邊，肖水蓮擦乾眼淚說:“你們兄弟要記得，今天是臘月十九日，你娘和你們吃了一點點雞肉，被你爺爺屋裡人和你爸罵了一頓飽的，腦売都罵腫了，以後他們病了老了，不要買一點針大的東西給他們吃，不要……“

　　她話沒說完，肚子一陣難受，腸胃裡東西往口裡湧，她趕急趕忙跑到屋後，‘哇’的一聲大吐起來，把吃下雞肉全吐了出來，看見一堆咬碎雞肉，她感到一陣挽惜。她很快站起身扯了一把衛生紙向屋後茅廁跑去，也許吃得太多雞油湯，又喝一瓢冷井水，她一下午拉了好幾回，又嘔吐二次，腸子快吐出來了。

　　劉珍國看見她從茅廁回來，一陣冷笑，挖苦道:“報應呀！報應！這就是貪吃的下場！”

　　張雲秀聽見二口子在那邊屋裡爭吵，又殺了一隻老母雞，送了一大碗雞肉湯過來，肖水蓮看了油汪汪的雞湯，又想吐，一口也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