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民傷風感冒差不多好了，他想幫家裡做些事，他父母看見他一副病懨懨打不起精神樣子，勸他在家好好休息，身體要緊。家裡鹽不多了，牙膏也沒有了，真民下山去雜貨店買東西，滿秀娘幾個女人的在橋上滴滴咕咕地說著話，看見真民走過來，幾個人轉過臉來，真民朝她們點點頭，幾個人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滿秀娘望著他背影說:“以前走路起旋渦風，如今有氣無力慢踏慢踏的，看來真的不行啦！真是前世造的孽！爺爺的病傳到孫子身上啦！”

　　肖老頭老婆說:“他大伯劉先德以前經常喊頭痛，一定也是生了瘤子，這鬼病有遺傳。記得那年他爺爺眼晴快瞎了，去醫院看，一檢查才發現腦殼生一砣硬東西擠壞眼睛，我記得後來只在床上磨了一、二個月就死啦！唉……有人就有世界呀！才有想頭有盼頭，劉先福急得頭髮都白了好多啦！”

　　村長老婆吳玉梅說:“以前真是角色好神氣呀！辦磚廠，爭著當村長，跟鎮裡幹部唱對台戲，現在也倒了威風啦！聽說劉先福四處沒借到錢，這種鬼病有錢也看不好，莫在浪費錢囉！”

　　滿秀娘說:“他當初蠻想我屋裡的梅子，碰到鎮裡那個有錢妖精婆就變啦！我梅子鼻子嘴巴、眼睛哪檔沒生好呀?那時沒吃什麽營養，黑糙一點，最近幾個月家裡請人做工夥食好，她吃得有紅有白，個子比那妖精婆還要高一點嘞。”

　　吳玉梅說:“真是沒想到你梅子這段時間大變樣，變成越來越水靈啦！我到城裡有機會給她訪一個有錢後生，到時你跟著你梅子也到城裡享享福！”

　　滿秀說“那就麻煩你費心啦！這段日子我讓她在家給師傅做飯，沒曬多少日頭，白了一些，吃得又好，是變得好看多啦！”

　　真民進了雜貨鋪，屋裡人一齊盯著她，那眼神就像看一個外地來的陌生人一樣，那怪怪的眼神讓真民很難受，有人在細聲的嘀咕有關他的病。

　　真民買了牙膏洗衣粉很快出了門。走過小橋，看見梅子和吳玉梅幾個女人站在路口說著話，突然幾個女人哈哈地大笑起來。梅子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捶打著吳玉梅的肩。真民從來沒見梅子這麽開心笑過，心頭象被針猛扎幾下，一陣刺痛，他陰沉著臉，快步從幾個女人旁邊走過，梅子望著他的背影，臉上笑容一下消散了。

　　真民得腦瘤的事很快傳開了，鎮裡水泥鋼筋店的李老板、五金店的黃店主，外號叫庵雞公的屠夫上門來討債，同來還有二個在磚廠做工的人，村裡肖懷雲和劉賴子也趕來了。他們跟真民說了各自急需要錢的話，要他一定一定想法子把錢給他們。

　　真民一直低著頭聽著他們說著話，屋裡靜下來時，他才慢慢地抬起頭看了看眾人，軟聲說道:我現在實在沒有現錢，等磚廠轉讓出去，馬上把錢送給大家，請大家放心！”

　　一些人拉下臉說著難聽的話，劉先福歎息說:人心都是肉長的，家裡遭了這麽大災難，你們也講點良心囉！逼債也莫逼得太緊啦！”

　　幾個人跟先福爭吵起來，水泥店的李老板大聲嚷道:“你屋裡死人倒灶不關我的事，我做生意掙幾個錢也是血汗錢，那天你兒子不在啦，我去找誰要呀?”

　　真民沒跟他們爭吵，回到自己屋裡，坐在床邊發著呆。張雲秀哭著勸著眾人，請大家吃了響飯，可到太陽快落山時，他們也沒有回去意思，劉先福找開店楊玉娥說盡好話借了一千塊，分給六個人，肖懷雲和劉賴子是本村暫時沒有給錢，

肖懷雲沒拿到錢嘀咕一些難聽的話。劉先福許諾兒子年底沒還錢，他賣谷賣豬賣牛也會還清大家所有的錢，眾人オ走下禾場，他們臨走又說了真民欠下錢數，囑咐劉先福要記清楚。　　隨著夜幕降臨，真民心神顯得更加不安，他覺得屋裡屋外彌漫一股陰陰森森的死氣，老是想起爺爺死在這屋的樣子，是不是死在他睡的這個老床上，他不願去多想。夜裡他一閉上眼，朦朦中看見爺爺穿著紅色的裡衣，黑色的長袍子，直直的躺在老床上，他臉色寡白，眼裡翻著恐怖的白珠子。

　　他搖了搖頭想驅趕這些雜念，可心靜下來，爺爺恐怖凶相又閃現在他眼前，他驚恐坐起身子，睜大眼看著他爺爺睡過屋角落，可屋裡屋外黑沉沉的，什麽也看不見。

　　他坐累了，想困了，平躺下去，沒多久又入了惡夢，他看見自己直直地躺在黑黑的棺材裡，悶得大口大口喘著氣，他雙手去推棺材蓋卻推不動，用頭用背使勁去頂，怎麽也弄不開，他啊啊地喊叫起來，猛得坐起身子，全身被冷汗浸濕透了。

　　他母親披著衣，打著手電過來了，聲音哽咽地說:“你又做惡夢啦！你莫想那麽多啊……身體要緊囉……”說著淚水忍不住流下來了。她想叫劉先福過來陪真民睡，見兒子不願意，她隻好安慰幾句，留下手電筒，哀歎著回到堂屋那邊去了。

　　月亮從野木山坳裡升上來了，銀色的光從木窗子擠進來，在地上、牆上印了幾條光柱子，映得屋裡微微亮，真民看見模糊的老桌子、老凳子，慢慢入睡了，然而他又很快進入惡夢裡，可他實在太累了，沒有再驚醒過來。

　　第二天是星期天，村裡孩子沒上學，七八個細孩子在劉先福禾場上玩耍打鬧，吵醒真民，他起床喊他們不要鬧，一群細孩子想故意逗他生氣，一邊嘻笑謾罵一邊蹋著門，掛在門邊鏡子震落下來裂成幾塊，真民氣衝衝地打開門，七ハ個細孩子嘻笑往遠處跑，真民追著二個跑在後面的細孩子在他們頭頂輕輕地掃了一下。

　　二個四五歲小家夥賴坐在地上大哭起來，在斜對面山坡有幾個女人在放牛砍柴，她們聽到哭聲都停下手中活望著這邊，肖懷雲的老婆大喊大叫道:“是哪個東西在打我孫子呀……”

　　幾個跑在禾場邊大ー點孩子對山裡喊道:“是劉真民，劉癲子在打人！”肖懷雲的孫子山山哭著說:“打了圓圓，還打了我，打的聲音尖叫，腦殼都快打出血啦！”

　　肖懷雲老婆站在山坡大聲罵道:“打得好，打死都要得！你還不滾回去啊！一個要見閻王人還打人，下得了這樣毒手打一個幾歲的細伢子，也太欺負人啦！欠我屋裡男人工錢還有好幾百塊賴著不給！上次去討錢鎮上每人給一百塊，懷雲一分錢都討到，太欺負我們姓肖的這些外來戶人啦！”

　　站在她上面土坡上肖老頭的老婆說:“要死的人，拿什麽還你，你到哪裡去討，到閻王面前都討不回啊！那屋裡人仗著人多，學過鬼武拳頭硬，連自己伯父屋裡人都不放過。”

　　“就是人死了我呢也要錢，那是我男人辛苦掙來的血汗錢呀！真的太欺負人，如果我孫子腦殼打壞了，我會找他屋裡人算帳！”

　　二個女人在不停說著，真民能聽清她們每一句話，他心頭一陣酸楚，低頭進屋關上了門，一群小孩又湧到窗口來嘻笑做著怪動作，用木棍、石頭打門砸窗，真民擔心又打爛東西，他打開門往屋後面小路走去。

　　那群細孩子罵著、笑著拿著石頭打過來，真民連忙躲閃，他在地上撿了一個大石頭，高高地舉起追過去嚇唬他們，可等他一轉身，那群細孩子又嘻笑罵著劉癲子劉瘋子追了過來，一個石頭打中他左肩，一陣鑽心的痛，可他又不能把他們怎麽樣。他悲哀想自己怎麽竟然淪落到這一步了！

　　他撿起一個大石頭追過去幾十步，一轉身，細孩子又追過來，他們學著電視劇裡戰爭的衝鋒場面，邊追邊喊“打鬼子呀！打癲子呀！衝啊……衝啊……”

　　石頭象雨一般飛過來，真民慌忙躲避，他悲傷又很無奈，連忙往下彎衝一個山坡快步走去，在拐彎處差點碰上走過來的梅子。她放下裝涼薯的籃子，拉住追在前面個一個叫文文的孩子，搶下他手裡的石頭丟在草地裡。

　　文文氣惱地罵道:“你這個騷*婆，你偷了劉真民，倆人在床上搞*養崽！“

　　一群細孩子跟著起哄，罵著大人都罵不出口的下流話，羞得梅子一臉通紅，她罵不得，又打不得，呆愣了一會兒，哄著細孩子說:“誰不罵人把石頭丟掉，我就給涼薯給他吃！”

　　七八個細孩子丟掉石頭，圍過來領涼薯，剛分幾個小涼薯，幾個大一點孩子把藍子裡幾串涼薯全搶走了， 沒領到涼薯的細孩子圍著她，吵鬧著要涼薯，梅子說等會挖涼薯補給他們，幾個細孩子說她在騙人，又罵起下流野話。

　　她走回到屋裡關上門，不想招惹他們，可幾個小孩不依不饒，追過來一邊拍打門一邊罵著下流話，她沒法子，不得不從後門逃出去了。小孩子為了解氣，從袋裡拿出粉筆在她家幾條老門上寫梅子跟劉真民在床上睡覺生崽之類下流話，這時滿秀從那邊山坡走上來，她不認識的字，大聲罵道:“是哪些短命鬼的手發癢啊……在我屋門上畫鬼畫苦薩呀！”

　　一群細孩子見滿秀回來慌忙逃散了，肖懷雲從滿秀禾場路過，看見門上字抿嘴笑著，滿秀望著他傻笑，懷疑他腦子出了問題。

　　過了響午，梅子滿頭大汗，提著一籃子涼薯回來了，滿秀從屋裡出來說:“你這個鬼妹子，這麽大的太陽，鬥簽草帽也不帶一個，曬黑了以後哪個要你?”

　　梅子拿一條濕毛中擦著臉說:“沒人要更好！反正這一世我就在屋裡過老！”

　　“你真是個蠢婆！”滿秀笑著罵了一句，她說“剛剛我在河邊碰見呱大娘，她說銀橋鎮你舅舅屋裡斜對面那個叫李亮生後生要到我屋裡來看你。”

　　“我又不是花有嘛好看的！我說了好多回啦，我還不想對親找人家，你又叫媒人帶人上門來！”

　　“他們硬要來，我有什麽法呀！人家上門來做媒是好事呀！”

　　梅子看見門上幾行很下流的字，臉漲得緋紅，小聲罵了幾句，趕忙拿了一條濕布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