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大寒這日,是趕集的日子,真民搭車來到鎮上。他在鎮政府沒有找到上次見過陳主任,找到陳芳琴的舅舅了解辦磚廠的一些事,李副鎮長熱心幫他聯系黃嶺村村長和鎮裡幾個管事的人,真民原本想請他們上劉珍華店裡吃飯,他們嫌那裡太簡陋,進了裝修氣派的橋頭酒樓。
在席上,真民對鎮裡幾個官員說如果政府把農機廠幾座山削平最少需要幾百萬,如果政府能以優惠價格把山地租給他辦磚廠,可以節省一筆巨款,磚廠用不了幾年就把那幾座小山消化掉,到時那裡變成一大片平坦土地,政府可以賣地建房。再說辦成頁岩磚廠以後主要生產用於高檔裝飾彩色磚,銷往城市海外,給政府和村民增加不少收入……
幾個鎮村幹部覺得真民一席話很誠懇而又有遠見,加上好酒好菜的款待,最後以低價談妥買山租地辦磚廠的事。
散了酒席已經下午三點多了,真民沒有租摩托車回去,沿著馬路走著,在鎮中學讀了幾年書,這條路不知走過多少回,沿路屋場、山崗、田野、小橋依然是舊時模樣,一陣呼呼的北風刮過來,在路上揚起一陣又一陣灰霧,幾隻白鴨在路邊水塘悠悠地遊著,水面上蕩起一片片小波浪。他走了一、二裡路,天陰沉下來,烏雲象長長的馬群一樣向西邊奔去,不一會兒,天下起小雨,打在水田裡,不停閃著雨點花,淋了雨土路散發泥土的氣味。
真民加快步子,過了小石橋,後面響起摩托車的喇叭聲,他靠近馬路邊,摩托車在他前面停下了,陳芳琴摘下頭盔,微笑的說:“我一看你後相,就知道是你。”她用手扒著搭在額前的頭髮說:“你也太小氣啦!到你家也有十來裡,摩托車都舍不得租!”
“很多年沒走這條路,想邊走邊看這一路的風景。”
你會騎車嗎?”
“可能會吧!”
“可能會?嘛意思嗎?”芳琴盯著真民笑道:“開摩托車不是開單車,要點技術。”
真民跨上車,突突地啟動了引擎,說“我在外面騎過,不會摔壞你這個千金小姐的。”
陳芳琴輕巧從側身坐上後面位子上,撐開花傘舉在真民頭上,兩人一路說著話,上一個小坡,下了一個長長的坡,急風夾著黃豆大密雨打在真民的臉上身上。過了一座橋,上了一個坡,黃泥路讓雨水浸的象糍粑一樣,兩人只能下車,真民推著摩托車走著,芳琴穿著半高跟鞋走在爛泥上很吃力,下坡時,幾次差點摔倒,他緊緊拉住真民胳膊,穩住自己。
雨傘被風刮壞了,只能撐起一大半,他們走進三叉路口老亭子避雨,兩人幾乎同時連打二個噴嚏,互相看幾眼笑了笑。雨越下越大,遠處山嶺、田野、屋場淹沒茫茫的雨霧裡,過了好一陣,雨才下小了一些。
真民說:“我還有這麽遠,先走啦!”
“天已經黑下來了,馬上又有大雨來,傘不好打了,到我家去吧,明日再回去吧!”
“太麻煩了,不去啦!”
“什麽麻煩,走吧!你一個大男子漢怎麽這麽膽小!”
“不是膽小,不過我去銀花表姐家去借個電筒和雨傘趕路也可以。”
陳芳琴推著摩托車走出亭子,真民撐著變形的傘伸在陳芳琴頭上,他不好意思靠近,把傘偏向她那邊,他大半個身子淋在雨中。
黑雲隨著風伴著雨從山那邊籠罩過來,雨又下大了,打在路邊枯黃的草上瀝瀝作響。
兩人上了通往庵子衝水泥路,
芳琴告訴真民說這條路她父親出了一半錢,明年鋪通往鎮裡那條水泥路他父親也會捐一筆錢。馬路不遠處幾棟樓屋簷下站著一些人,他們用好奇眼光打量著倆人。轉過一個山彎,映入真民眼簾是在三岔路口就能遠遠看見那幢黃色的四層大別墅。他隨芳琴進入虛掩大門,他不由得有幾分吃驚,眼前被圍牆圍著別墅佔地有十多二十畝,四周栽著名貴樹木和花草,有一個老式八角涼亭,有別致小木橋,還有一條鑲著鵝卵石鋪的小溪流,一些地方堆著建築材料,還沒有完工,但真民能想象完工的氣派,他在福建幾個城市呆過,也很少見到這麽氣派花園別墅。 大廳走出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穿著黑呢子大衣,白淨而又富態,脖子上戴著吊墜項鏈,手上戴著三個金燦燦戒指。她繃著臉,顯然對女兒帶來這個陌生男人有些不高興。
芳琴對她娘說:“他是銀花的表弟,今天回家沒帶傘,上次就是他請銀花和我們幾個人吃飯。”
芳琴娘打量著真民,一時間對這個高大秀氣後生有了幾分好感,招呼說:“進屋坐,這個害人的鬼天,把你衣服都打濕啦!”
真民說:“嬸子,不麻煩啦!我去表姐銀花家借把傘,還要趕回家去!”
“銀花去城裡親戚家吃酒席還沒回來。”
那就麻煩您借把傘和一個手電筒給我。”
“刮這麽大的風,馬上又會下大雨,打傘也沒用,明天再走吧!你身上都快濕透了,去樓上電爐邊烤烤吧!”
真民一再謝絕,可又禁不住母女勸說和挽留,他走進寬敞的大廳,亮麗的燈光使他有些不太適應,在上樓梯時差點踏空,險些鬧出笑話。陳芳琴娘把真民引到樓上電爐子邊,過了一會兒捧了一堆衣叫他換上。真民先是謝絕,經不住她的一再勸說去衛生間換衣,他裡衣底褲也濕了不少,可他覺得換了不太合適,猶豫了一會兒,隻換下毛線衣和外套。
他出了衛生間,打量房間,四周牆上貼著精致的花布,地上鋪著黃色的發亮的木地板,牆邊擺著許多新式的家具。他走到二樓客廳弧型欄杆前,看見裝修豪華的一樓大廳足有六七米高,天花中間吊著一盞亮閃閃的大水晶燈,整個大廳有一二百平方,顯示有錢人家大氣派。他想起自己家裡那幾間低矮漏雨的老瓦屋,想起那空鼓脫落泥巴牆,破舊的己辯不出顏色老家具,心頭有些不是滋味。
陳芳琴向他走過來,她已經洗了澡,換了一件藍色羊毛外衣,洗去臉上的化妝。齊腰的長發,隨意扎在一起。在那一刻他覺得她象梅子一樣清新樸實,又如夏日水塘裡的荷花淡雅而又不失俏麗。
她打量著真民,說他穿上她哥的衣服蠻合身。兩人說著話下樓來到大廳,屋裡竟然來了十幾個附近屋場的人,他們覺得陳芳琴突然領回來一個後生感到很奇怪,紛紛趕過來看“熱鬧”。真民被眾人好奇眼光打量的很不自在,他此時很後悔自己留下來。他有些尷尬上前給男人遞煙,女人一邊打量他,一邊嘀嘀咕咕說著話。
“琴琴這些日子,天天騎車去鎮裡,原來是跟這麽好的後生約會去啦!”一個矮胖女人說道。
陳芳琴臉一下紅了,說道:“你們別瞎說,我是去有事,我又不是找他!”
“不是找他,怎麽把人都領回來囉!別不好意思呀!”
真民說:“你們別誤會取笑她!我家裡條件很差,那裡高攀得起,配得上她呀!”
銀花的婆婆說:“現在家裡苦不要緊,聽銀花說你打算開新式磚廠,以後能掙大錢,也能起這麽大別墅,如果一個後生沒發展沒出息,家裡就是有千萬家產也會吃窮吃盡呀!”
芳琴娘跟眾人解釋說兩人在路上碰見,後生剛才要去銀花家借傘趕回去,是她說了許多挽留話真民才留下來。眾人半信半疑。
張銀花公公陳老頭問真民辦磚廠的事,幾個男人跟他說開了話,稱讚他年紀青青就辦廠子很了不起。說了好一陣子話,真民感覺自己有點鼻塞,不時連打幾個噴嚏,他心想身上濕的內衣褲可能浸得自己有點感冒了。
傍晚母女弄好一桌菜,陳老頭和陳芳琴伯父留下來陪酒,他們勸真民喝了三杯酒,真民說他頭好暈不能再喝了,他連打幾個噴嚏,咳嗽起來。芳琴母親說他一定是淋了生雨遭了病,她一時沒找到感冒藥,熬了一碗生薑水讓他服下,在樓上輔好床招呼真民躺下。
過了大半個時辰,芳琴母親上樓問候真民,他頭痛得很厲害,可他不想給無親無故的人家再添麻煩,他裝著很平靜的樣子說“好多啦!”
芳琴娘摸了摸他的額頭,朗聲地說“燒得這麽厲害還說好多啦!”
她給村裡醫生打電話,醫生雨夜不想出診找了個借口掛了電話。母女倆打著手電筒走了二裡多爛泥巴路趕到醫生家, 說了不少好話請來了醫生。
醫生給真民測體溫,燒到三十九多度,配了二瓶藥水,給他打吊針,囑咐陳芳琴記得換藥水扒針頭就下樓走了。真民感到過意不去說:“嬸子,給你添太多麻煩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別這麽說,人吃五谷雜糧誰不生病呀!芳琴說你把傘打在她頭頂上,你自己身上衣服都淋濕透了,真的難為你啦!”
芳琴娘把空調溫度調高一些,母女倆坐在旁邊跟真民拉著話,他說起這幾年在外經歷,芳琴娘談著家事,說著女兒的趣事。芳琴有時摟著她母親的肩頭,有時象個小孩似的靠在她娘的手臂上,一會兒怔怔地看著真民,一會兒又凝神盯著牆上,好像在想什麽……
她換第二瓶藥水時已經夜裡十二點半了,芳琴娘打著哈欠去旁邊屋裡睡覺去了,陳芳琴拿著一本雜志書坐在寫字台前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隨著藥水滴走了,真民沒有睡意,靜靜地看著台燈下那個剪影,這幾年在外面,雖然有姑娘對自己有好感,可從來沒有一個姑娘真正關心過自己,他感覺有一股濃濃的暖流流倘在身上……
藥水一點一滴滴著,到了深夜一點多鍾,總算滴完了,陳芳琴過來熟練扒出針頭,用一支棉簽壓著他手上的針口,真民伸手接過她手中的棉簽,說:“對不起!我不該來太麻煩你和你媽!”
陳芳琴笑著說:“你今天怎麽象個老太婆一樣囉哩叭嗦說了太多麻煩你啦!對不起呀!你沒看出來嗎?你來我媽蠻歡喜的!我以前生病我媽都沒陪我到深夜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