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這五個字寫完之後，章農窗終於心滿意足地放下了手中的毛筆。

　此時此刻，看著自己寫成的這五個“精妙至極”的大字，章農窗忍不住暗暗地叫了一聲好！

　接著，他便轉過頭來，一臉期待地看向了廖掌櫃，就等著面前這個最懂自己的人， 過來好好地誇獎一番了。

　實際上，剛剛章農窗在寫字的時候，廖掌櫃是一直在旁邊看著的。

　那時候的他，看著宣紙上面不斷呈現出來的文字，直覺得自己的牙齒都開始打顫了。

　因為，那一個個瘦成了骨頭的文字，就好像是從地獄裡鑽出來的一具具骷髏一樣，正在面目猙獰地向自己冷笑呢。

　說實在的， 一回想起剛剛的那種場景，廖掌櫃便感到了一陣陣的惡寒。

　不過，此時此刻，當著章農窗的面，廖掌櫃卻不敢表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於是他連忙平複了一下自己那驚悸的心情，又勉強地咽了一口唾沫，隨後他將大拇指往起一豎，便朝著章農窗連聲讚歎道:

　“章大人的妙筆真是一絕啊！

　且看那一個個根骨驚奇的文字，就如同蒼勁的青松一般，給人一種大氣磅礴又自由灑脫之感！

　講真的，能把這兩種境界都融合在一起，並且還能做到渾然天成之人，廖某生平還從未見過呢。

　如此來看，最近一段時間，章大人的筆力是又有提升了呀！

　廖某真的是佩服萬分，佩服萬分啊！！”

　說罷，廖掌櫃連忙彎下身子，拱起雙手，便表現出了一副極盡謙卑的樣子， 與此同時，他額頭上的冷汗也慢慢流到了脖子裡。

　而在聽到廖掌櫃這一番有理有據的吹捧之後，章農窗的眉宇卻是徹底地綻放了起來，只見他大笑著擺了擺手，隨吼又自謙地朝廖掌櫃說道:

　“老廖過獎啦，過獎啦，鄙人實在是愧不敢當啊，實際上，鄙人的書法不過是略有小成而已，比起那宋徽宗，還是稍有不足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說著說著，

章農窗又一次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顯然，從章農窗的表情來看，他並不認為自己的書法比宋徽宗差， 他只是覺得自己是生不逢時， 知音難覓罷了。

　不過， 廖掌櫃對此卻並不在乎，他所在乎的只是趕快完成當前這個該死的任務而已。

　於是，廖掌櫃一邊盡力避免去看那些文字，一邊又滿臉堆笑地朝章農窗說道:“還請章大人置印落款兒。”

　一聽到廖掌櫃的這一句請求，章農窗立馬從陶醉之中走了出來，接著，他先是朝廖掌櫃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又從筆架上拿起了一支較細的毛筆。

　隨著這支毛筆沾染上濃濃的墨香，章農窗右手一晃動，便陸陸續續在“九香玉露丸”下面書寫了一行小字——章農窗饋贈。

　這幾個字寫完之後，他又在後面落了款——丙申年元月於京城養心齋，接著又用了印。

　如此，這篇風骨奇特的書法作品就算是完成了。

　此時此刻，章農窗看著自己那“驚世駭俗”的書法作品，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想道:“就算是我的書法生前不被人認可，等我死了以後，也必然會名垂千古的！”

　想完之後，他便一邊美美的欣賞著這些文字，一邊又發出了嘖嘖的讚歎之聲。

　而在聽到章農窗的讚歎之後，旁邊的廖掌櫃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只見他使勁的用腳扣著地，同時還在心裡默默的嘀咕著:

　“難怪章大人的書法總是不被人認可呢，就他寫的這幾個字，地府的小鬼看了之後，都得給嚇跑嘍，閻王老子看了，更是得把它撕得粉粉碎！”

　嘀咕完之後，廖掌櫃又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當然，為了表現出自己是一個合格的追隨者，廖掌櫃自然不肯放棄這個奉承的機會，於是，他趕緊湊到近前，將手一伸，指著章農窗最後書寫的那一串小字，便開始了新一輪沒羞沒臊的吹捧。

　如此這般，沒過多一會兒，章農窗便漸漸迷失在了廖掌櫃的吹捧之中。

　他從廖掌櫃那天花亂墜的話語中，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書法，正在被那位鄭老爺恭恭敬敬地請進他的正廳之中，然後又得到了整個太原府的瞻仰。

　除此以外，他仿佛還看到了自己的地位，在未來的日子裡，漸漸超過蘇軾，超過了米芾，超過了柳宗元等人，成為了後世人敬仰的書法第一大家！

　就這樣，在章農窗的暈暈乎乎之中，廖掌櫃口乾舌燥的說完了自己的全部詞匯。

　再之後，廖掌櫃卷起書法，朝著章農窗一行禮，便一溜煙地逃離了這間書房……

　在回去的路上。

　廖掌櫃一上車就把這幅字扔給了身旁的徒弟小周，並且廖掌櫃還咬牙切齒地叮囑小周，讓他趕緊把這幅字裝裱好，然後以最快的速度給鄭老爺送過去。

　說實在的，廖掌櫃現在一分一秒也不想再看到這副如同鬼魅的一般的書法了。

　他隱隱間感覺到，如果這幅字被他帶回家去的話，那麽他今天晚上恐怕是要做噩夢的！

　正因如此，小周帶著那副字一下車，廖掌櫃立馬就如釋重負的長出了一口氣。

　接著， 他雙臂往起一抱，就情不自禁的笑了起來。

　就這樣，他是一路笑，一路美，一路憧憬著美好的未來，一路盤算著自己所能賺到的利潤。

　一直到馬車停在了葦善堂的門口，他才暫時收住了那種美妙的幻想。

　這天夜裡，廖掌櫃抱著一盒九香玉露丸，在床上折騰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四更鼓響，他才嘴角翹著月牙，甜甜地睡著了。

　在這夜的夢裡。

　他夢到了自己衣錦還鄉的場景，他夢到了自己站在廣袤的農田之中振臂高呼的情形。

　他又夢到在自己的大宅子門前，那些曾經的鄰居一個個都投來羨慕的目光，甚至有些女人還插著腰責怪起了自己的丈夫:

　“你看看人家廖老爺多有本事，你再看看你，我怎麽就嫁給了你這個窩囊廢呢?早知今日的話，我當初就應該給人家廖老爺做小妾去，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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