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說,陸遠這一次碾藥,采用了超級“銅碾子”,但是,由於碾藥這個活兒對品質的要求實在是太高了,故而,為了不使藥粉裡面出現殘渣, 陸遠隻得碾一會兒便蹲下來看一看,一直到所有的殘渣全部都被碾細了,方能去更換藥袋子。
如此這般,陸遠從大早上,一直碾到了中午,才勉勉強強的完成了三分之一的藥量。
到了這一會兒, 他已是渾身汗透, 手臂發麻,腰酸背痛,就連走路都開始打飄了。
隨著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從肚子裡面傳來,陸遠知道,自己現在必須要好好吃個飯,再好好休息一下了。
於是乎,陸遠松開了手裡的大銅碾子,酸澀地搖了搖頭,便一步一踉蹌地向醫膳堂走去了。
等到了醫膳堂裡以後。
陸遠和往常一樣,並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因為他心裡很清楚,即便是自己和別人打了招呼,別人也不會搭理自己的,畢竟章農窗在這裡的威懾實在是太大了。
不過呢,陸遠對此倒也是習以為常了,他現在每天都是一個人默默地打飯,又一個人貓在角落裡靜靜地吃飯,吃完飯之後,也是一個人悄悄地從側門離開。
在陸遠看來,這種彼此之間誰也不打擾誰的感覺, 其實還是挺好的,最起碼在清靜這方面,別人就比不上。
然而今天,這種平平淡淡的日常,卻突然起了波瀾。
當陸遠把自己的大碗遞給打飯師傅的時候,那個師傅卻怔怔地愣在了那裡,根本不敢去接自己的飯碗,不僅如此,他旁邊的人還偷偷地把那些飯菜往裡面拉了拉。
見到這樣的情況,陸遠算是徹底明白了,章農窗這是要把自己往死裡逼呀。
說實在的,此時的他,真的想一把搶過那個飯杓子,然後自己給自己打滿飯菜。
不過仔細想了一想之後,陸遠還是忍下了這口氣,畢竟生藥庫裡那麽重的活兒他都已經幹了,倘若再因為這一點小事兒而被記過的話, 就實在太不值得了。
更何況, 從今往後, 這樣的日子恐怕還長著呢,難道自己每天都要過來搶飯吃嗎?
想到這裡,陸遠苦澀地搖了搖頭。
接著,他便端著那個空嘮嘮地大碗,坐到醫膳堂的一個角落裡休息去了。
就這樣,聽著周邊那悉悉索索的吃飯聲,陸遠閉著眼睛便不斷地吞咽起了自己的口水。
在這一刻,他恍然感覺到,自己曾經幻想過的田園生活,似乎是根本不存在的!
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紛爭,只要有階級的地方,就會有壓迫。
哪怕你一心向善,哪怕你一心求和,都是無濟於事的。
倘若你因為受不了這欺壓而奮起反抗的話,那麽頃刻間,你就會被人扣上一個以下犯上,甚至於造反的大帽子。
到了那時候,面對冰冷的牢房和無情的大棒,你依然得跪下來屈服,並且還是那種毫無尊嚴,毫無希望的屈服。
一旦你被送上了刑場,或者發配到了苦寒的邊疆,那麽你的一生也就徹底完蛋了,甚至於連你的家人,你的至愛,都會受到牽連的。
說的更明白一些,只要你還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那麽你就不要去憧憬什麽美好的田園生活了。
桃花源那地方畢竟是書中才有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亦是陶淵明那種當過官的士大夫階層才能享受的。
而作為普普通通的平民老百姓,要想過上體面的生活,要想盡可能的不被士紳地主欺壓,你就得努力提高自己的社會地位,如此,你才能真真正正地過完祥和的一生。
想到這裡,陸遠真的有點懷念後世的生活了,盡管他在後世也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也有很多壓力,但起碼不會像在古代這樣,要經常面對困苦至極的生活和無休無止的壓迫。
於是乎,陸遠捂著臉便唏噓了起來。
說實在的,此時此刻,陸遠的內心是苦楚的,因為他很清楚,他這輩子所擁有的最大能力就是行醫。
然而現如今,他卻將執掌天下醫學牛耳的太醫院給得罪了,那麽如此一來,自己未來能否行醫都是個未知數了,更別提憑借著醫學在太醫院裡闖出一番名堂了。
“哎——”一想到這個,陸遠就默默地歎了一口氣。
正當他坐在那裡,心頭充滿了無限悵惘的時候,忽然間,他的胳膊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於是陸遠趕緊放下雙手往旁邊看了看,他這一看,就發現那位姓黃的冠帶醫士此時正坐在他的身旁呢。
只見黃醫士用手往嘴唇中間比了比,示意陸遠小一點聲音。
接著,他又往四周撒麽了一圈,當他見到周圍並沒有人注意他們的時候,黃醫士便稍稍往陸遠這邊湊了湊,又小聲說道:
“陸遠呐,我知道你現在過得非常苦,而且我也知道那夥兒人根本就沒有半點憐憫之心,因此,你可得想辦法趕緊離開這間生藥庫啊。
要不然, 將來這幫人若是汙蔑你偷藥的話,那麽你再想清清白白地離開,恐怕就沒那麽簡單了……”
黃醫士地這段話還沒說完呢,就見到他蹭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接著他趕緊用袖子將臉一遮,便快步走出了門外。
而見到這個情況,陸遠下意識地抬起頭來往窗外看了看,果不其然,那個小黑此時正隔著窗戶遠遠地望著他們呢。
很明顯,小黑此次前來,就是想確認一下陸遠到底有沒有吃上飯。
一看到小黑的這副模樣,陸遠的火氣就蹭蹭往上竄,於是他端起大碗,兩步便跨出了門外,然後衝著小黑就大踏步地走了過來。
陸遠這一出來,可是把小黑嚇得夠嗆。
他萬沒想到這個切造醫生現在就要來找自己來報仇了,於是乎,他牙齒一冷,扭過腰身,便朝著旁邊的一條小路狂奔而去了。
小黑這一走,陸遠也只能無奈地苦笑了一聲,接著,他將空碗往膳堂裡一放,就溜到後面找黃醫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