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話聲很輕,輕得在雨中幾乎聽不真切;又很重,重得隻言片語,便讓李酒心神撼動。
“桃李鎮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從小在這裡長大。”
男子一邊說,還是在一邊挖土,手中未停,嘴裡的話也未停。
李酒猛地向對面射出一團火焰。
火焰好像撞到什麽似的,噗的一聲消失不見了。
但見雨幕之後,幽幽火光映出男人蒼老的臉上滿是唏噓。
他停下手裡的活計。
眼中含著緬懷,細細打量著這墳場中的每一塊牌子。
“你的牌子我還沒做,回頭你進來了,我再來做。”
李酒這時才反應過來。
天下雨了。
“我見到尊上的那一天就是在下雨。”
似乎是感覺到李酒注意到這裡的的大雨滂沱,男人用著淡淡的語氣說著一些令人恐怖的事。
“你想要殺我?”
李酒已不自覺扶住了長槍。
男人點了點頭,又幽幽歎了口氣,身形都似乎隨之又佝僂了幾分。
周圍的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下來。
白霧變成了李酒在鎮子上看見的黑色模樣。
黑暗的濃霧中亮起八團猩紅的光芒。
隨即,霧氣如潮汐湧動,大地顫抖不休,周圍的風聲像是冤魂在瘋狂的嚎叫。
伴隨著濃霧,黑暗中邁出一頭八足巨獸。
這是一隻小山般的巨形蜘蛛,渾身披掛著斑駁的色彩,如同樹乾般粗細的肢節上遍布著劍戟般的亂刺。
它用八隻長腳將身體高高撐起,巨大的猩紅眼睛從枯木林上方俯視下來,在口器上側是一個男人的半截身子,它高聲嚎叫,男子頭顱在不斷轉動著。
李酒也感到身體在微微發抖,這不是興奮,是緊張與恐懼!
金蒲城的恐懼來自於對面茫茫的人海,而此刻這巨物就是恐懼本身。
他在來之前,對體型龐大的只有一個簡單印象。可真當面對面時,才發現這份龐大究竟意味著什麽——自己所依仗的長槍,在這蜘蛛面前真不比牙簽大上多少。
真要用區區一根“牙簽”挑戰這巨大的妖物?
李酒心頭慘淡。
但是自打在金蒲血戰幾個月之後,斬殺的賊寇可以堆成一座小山,無形中積累起的心性,卻容不得他這麽簡單就退縮。
“退又能退到哪去?”“來都來了……”
李酒一咬牙,硬著頭皮槍勢一起,直指妖魔。
槍尖上數據流在滾動,嘴中默念,心中投影無限制的被拔高,即將與這片夢境。
忽然。
這蜘蛛妖將身體一偏,粗長的肢節橫掃過去,激起爛泥碎石如暴雨撲面而來。李酒立刻抬起手護住面門,但即便有衣服阻隔,這些爛泥碎石打在身上仍舊噗呲生疼。
李酒一邊翻滾,一邊尋找掩體。
“這不科學啊,夢裡為什麽會疼呢。”
扛過這一陣,他呲著牙放下手,眼睛一下就瞪住了。
但見前方肢節所過之地,巨木摧折,山石橫飛,一條半米長的溝壑似要將這林子一分為二。
他扭頭大吼一聲:“快跑!”
捕快和小道士卻沒有動靜,還是呆呆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才一會,李酒心中就湧起巨大的不安。
他不禁回頭看去,卻發現那蜘蛛不慌不忙將螯肢上在地上一掃,一塊磨盤大的青石激射而來。
劇烈的撕風聲已在耳邊響起。
太快了!
李酒腳下一動,就要禦風躲開這塊飛石,然而他卻猛然想到捕快和小道士還在自己身後。
於是他腰腹用力,強行將已經挪開的身子扭轉回來。長槍一橫,已經貼上了磨盤大的飛石。
盡管是勉力為之,但電光火石間,他也用盡了所有的卸力技巧。然而,飛石的力道沿著劍身與手臂傳導過來,仍舊立時讓他胸腔裡泛出腥甜。
他狠狠一咬牙,吐氣開聲,飛石的勢頭終究偏轉開來,擦著他的小腿翻滾出去。
此時,又是一聲厲嘯響起。
李酒猛然抬頭,卻是蜘蛛妖在短短的功夫已經追到身前,揮動樹乾粗的肢節橫掃過來。
而李酒身形忽的一縮,然後猛地如同彈簧一般竄了上去,竟是不退反進,搶在肢節掃到他之前,衝進了蜘蛛妖胸腹之下。
但蜘蛛妖的腿太長,李酒根本就摸不到它的身體。
他心一橫一道槍芒猛的向上一衝。
雙手握緊槍柄,逆摧泰山,奮力刺了上去!
“鏗鏘!”
金鐵交鳴聲中,李酒雙手的虎口頓時迸裂開來,血流如注。
但他反而將槍握得更緊,高高舉起,隨著風在身下聚集,李酒雙腿離開地面,又是一槍刺了上去。
“刺啦!”
伴隨著刺耳的撕裂聲,長槍刺入腹部,幾乎將身體貫穿。
蜘蛛妖終於吃疼不住,在震耳的哀鳴聲中,匍匐下來。
腥臭的綠血頓時噴湧而出,滿地都是被腐蝕的響聲。
李酒渾身亮起衝天的光芒,心影再一次與天地融合,秩序和混沌打了無數紀年,想不到第一次合作竟然在今日。
可那蜘蛛妖卻猛地蹦躍而起,高過樹梢,八隻腳收攏起來,縮成了一個球。
尚在半空,八隻腳突然舒展開,瘋狂地亂刺下來。
赫赫厲風中,眨眼間,地面就被這蜘蛛妖刺了個千瘡百孔。雖然李酒仰仗風靈,都間不容發一一避過,但也實在拿蜘蛛妖沒法子,隻得抽身而退。
他翻身出了蜘蛛妖的攻擊范圍,一回頭,差點沒一口氣嗆死。捕快和小道士非但沒趁這機會逃跑,反倒呆愣愣地杵在原地看戲!
李酒哪兒想到他倆一進這墳場就被奪了心智,發現這倆傻貨還在呆呆看著自己,只是怒道:
“發什麽呆!還不快跑!”
李酒剛才的一記槍芒,非但沒有使蜘蛛妖心生退意, 反倒激發了它的凶性!
李酒還在試圖喚醒二人,忽的聽到身後一連串巨響。
回首望去更是駭然。
隻瞧見,蜘蛛妖那八隻巨眼猩紅更勝先前,一路上凡有擋路的巨石樹木,盡皆直直撞開。
凶威赫赫,橫推而來!
李酒歎了口氣,長槍一橫調轉身子,迎面就衝了上去。
陷陣之志,有死無生。
那蜘蛛妖見李酒衝了上來,卻頓也沒頓,速度也加快了幾分,撞翻了一塊巨岩,便衝著李酒衝了過去。
或許是消耗過甚,李酒的腳步忽的慢上了一些。
不過幾息的時間,那蜘蛛妖便已經銜在了他的身前,它猛地往下一撲,口器上一對螯肢已夾擊而來。
以蜘蛛妖的體型與力量,一對螯肢足以輕而易舉地將人攔腰鍘斷。
在這生死之刻,李酒卻如同自投羅網般,駐步轉身。
蜘蛛妖沒有趁機咬上,反而猛地滯住衝勢,眼中的紅光更是一縮。
李酒已然長槍在手!槍刃上數據流的流動顯得寒氣森森。
蜘蛛妖眼中紅光閃爍,慌張間,故技重施要將身體抬高。
“晚了!”
李酒長笑說著,踏足、扭身、揮臂,刺出一氣呵成!
槍芒當即脫手而出,破開重重霧障,準確地貫入最上面翻轉的男人頭顱中。
“嘶嘶!”
巨大痛楚中,蜘蛛妖滾倒在地,八隻肢節瘋狂亂舞。
頓時,山岩被掃飛,樹木被絞碎。
一會兒就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