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世界都是禁止的。
但又不然。
沉默的天空上忽然下起雨來,但這雨打在旁邊靜止的火上卻像是穿透了空氣。
李酒像是行走在兩個交錯的時空之間。
看著下起的雨打在地上又和即將下來的雨發生了碰撞。
看著還能辨別出模樣的妖魔殘骸上掛著的幾滴淚水。
手裡的槍拖行在地上劃開地下的雨幕,留下一條筆直的直線。
看見庭院中,由人變化成的妖魔正在撕咬,又定住了身子,仿佛一幅巨大的浮世繪。
一路走來。
世界一片死寂。
能聽到的,唯有自己的雨聲、腳步聲、心跳聲、呼吸聲,以及衣料摩擦聲。
周圍的場景越來越熟悉。
終於他來到了一座巨大的建築之前。
那是他生活了許多年的地方。他在那裡迎來送往,招待四方來客。他在那裡嬉笑怒罵,但終歸有個家的模樣。
“這就是你的法嗎?”
李酒看著台上莊嚴肅穆的三娘子,全然不解,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是被第一次撿回客棧那樣的。
此時,法會氣氛正盛。
四方匯聚來的信眾擠滿了廣場,一座華麗高台搭在前方,四周飾滿了彩帶錦旗,台前台後座無虛席。
如果不是坐的都是一個個的大繭,有的已經裂開,有的還在內部蠕動。
“你說的什麽傻話?這怎生就不是法?”
台上的三娘子朱唇輕啟,表情還是一樣的莊嚴肅穆,但臉上已經有微怒之色。
這聲質問嗓門不小,引得周遭的信眾一齊轉過來,怒目而視。
哪怕只是繭子,李酒依舊能感受到猩紅的視線從內部投射而出。
此時。
場中響起一陣歡呼。
“是什麽要出來了嗎?”
李酒望向台上。
原是法會的壓軸,這裡的尊上要上台吃……普渡眾生了。
天空中巨大的光龍忽然一道投影而下,一個巨大的菩薩坐著蓮台從天空緩緩降下,不同與以往的形象,這個菩薩有八隻手,各懷著一個嬰兒,臉色極為慈祥。
“夢幻大尊,憐我世人。”
三娘子帶頭跪下。
大尊端坐在蓮台上,拈花微笑,雖不成張口,卻自有精妙的大法演說。
只是李酒聽不清,越是細細的想要聽清越是聽不清。
當真好不“神奇”。
天色將白。
今日的法會也迎來最後的高潮。
在台上禪唱中,場中忽的降下無數的白蓮花瓣。
本應驚得信眾們匍匐在地,口中高呼著“我佛顯聖”、“菩薩保佑”,又或者低聲許下些亂七八糟的願望。
可這裡真正的觀眾除了李酒還有誰呢。
三娘子素手一揮,周圍的無論是出來的,還是在繭子裡的,轉身撞上了街邊商鋪緊閉的門板上,竟沒把薄木門撞碎,而是自個兒散成一團濃墨,融進了門上的一幅幅人物圖畫中。
門神?
李酒細瞧。
不對。
哪兒有把門神直接畫在門板上的,而且,瞧著人物形象大都是平民百姓,這能保護什麽。
李酒點亮火光望向周遭。
但見沿街的牆面、窗戶、門板、梁柱上都鋪滿了“清明上河圖”的圖畫。
這是什麽個意思……嘶~一陣涼風夾著雨點滾入脖頸。
李酒縮了縮脖子,卻又怔住。
時間都停止了,
怎麽還會有風? 世界又活了?
他環顧周遭,然後瞧見了一副奇景。
大雨仍在流動,卻不是向下,而是向上,倒卷天河。
衝散雨雲,露出了雲後不斷旋轉著的燦漫星漢。只有光龍仍在舒展著身軀,點點光華向外流動。
如果方才是摁下了暫停鍵,現在就是後退鍵。
時光回溯,鬥轉星移。
目眩神迷之際。
嘎吱。
眼前的房門突兀拉開。
李酒嚇了一跳,趕緊後退戒備。
卻見門裡出來一人,打扮像是看店的夥計,正是他自己,夢境裡這家客棧的店小二。
雙目無神,表情僵硬,像個被擺弄的木偶,呆滯的眸光沒在旁邊的李酒身上停頓哪怕一秒,關上房門,就徑直離開了這條街。
任憑李酒如何試探呼喚,都沒有反應。
同時,門扉開闔聲不絕於耳。
但見整條街上,所有的鋪面房門都被打開,許多男女老少走了出來,同樣的呆滯,同樣的動作,同樣的掩上房門走入街面,匯成浩蕩而無聲的人潮,湧向長街之外。
不消片刻。
人群便離去一空,給李酒留下了一條空蕩蕩的長街,以及一輪噴薄而出的紅日。
是的。
鬥轉星移之後,便是晝夜更替。
光暗變換得太快,李酒的眼睛不適應,隻得稍稍偏開目光。
卻詫異瞧見。
所有的圖畫都開始活動,都在跪拜著的正是三娘子的法台。
而此時的法台卻越來越高,像一座高塔,直插天際。
甚至超過了客棧的尖頂,以至於台上的人物仿佛置身於紅日當中。
“還是要能打,站的高有什麽用?”李酒此時只有手中的長槍能帶給他一絲慰藉。
台上的人也出現了變化。
細嫩的皮膚逐漸消失,臉上多了些許皺紋,華麗而繁複的法衣裹著佝僂殘軀,五彩的神額束著蒼蒼皓首。
果然呢。
吸引它們的只有活下去這個願望。
法台太高,離李酒也太遠了。
以至於槍芒是否能打得到對面的三娘子都不一定。
於是李酒衝對面高聲喊道:
“你到底要做什麽?”
法台上,三娘子只是垂手無言。
就在李酒考慮要不要來一記風火合擊,點了這個法台。
對面的三娘子突然開口了。
“我也記不清你是多少次從城門那裡進來,去查案,去殺老金。”
說著說著突然又笑了起來。
“老金那個人,自負又頑固,可是一旦碰見能續命的便連命也不要了。你說可不可笑。”
她的笑聲忽然停下。
“但你這次有點不一樣,你能告訴我是為什麽嗎?”
李酒眉頭一蹙,一記槍芒正待發出,前面的梁柱後,卻突然轉出了一員高大威猛的武將。
披銀袍,穿金甲,背後插著五色彩旗,一張臉塗得青白相間,跟台上的戲子似的,一開口也是抑揚頓挫。
“吾乃尊上坐下吳神將,吾主在此,爾等凡人還不速速下拜!”
李酒一看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不是吳秀才嘛,怎麽?轉行了?”
李酒拿眼一瞥。
身形略帶虛幻,的確不是凡人。
可細觀之,清氣中藏著妖濁。
身後的也不是旗子,而是幾條長長的腿。
“是從人轉成妖魔了吧!”
身前的吳秀才,不,吳神將卻勃然大怒。
他抬手一招,青光湧動,化為一杆大槍,紅纓吞(和諧)吐槍刃,譬如青蛇出洞,直取李酒胸腹。
“受死!”
大戰此時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