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大尊祭是格外的熱鬧。
水面上。
李酒與侍衛在畫舫上爭鬥。
長街上。
年輕捕快領著一幫衙役撞散人群賣命狂奔。
“讓開!讓開!”
“衙門辦案。”
衙役們喘著粗氣,盯著前頭的侍衛,心裡百味雜陳。
“好好的一個上官怎生就要變成銀子了。”
不過銀子怎麽來的的不重要,拿到手的銀子才是好銀子。
可年輕捕快瞧著在畫舫上大打出手的二人,卻是頭皮發麻,暗自叫苦。
這兩人都是橫行無忌的主,可殊不知,能上畫舫的客人哪個不是非富即貴?
不過,小捕快沒有想到,事情會變得如此戲劇化。
船上諸人都把這些當成了表演的一部分,甚至於某種情況來說,把晚會推向了高潮。
小捕快腦子一懵。
怪了。
“這群人都沒有危機意識的嘛。”
年輕捕快複雜的心路歷程略過不談,李酒是猜想不到,也顧不上的。
他本來尋思著是否該痛下殺手,譬如,遠遠的來一大記槍芒送他上天!
可一來身處鬧市,恐怕傷及無辜;二來,心裡確實有許多疑惑未解,想要個舌頭。
終究按下心思。
可纏鬥之中,對面的侍衛忽然炸成了一大堆煙霧。
李酒楞了。
可周圍的圍觀群眾不幹了。
“看的好好的,幹什麽呢。”
“退錢,退錢。”
可也在這時。
“哎喲!”
一聲叫喚嚇人一跳。
竟是老班主被侍衛炸出的煙幕,半是逃跑半是驚恐掉下了船。
“哎?”
少年回頭瞧見這一幕,滿是疑惑。
“咱家的節目還有這出?”
有麽?
沒有吧。
該劃船去救班主麽?
可這邊正在嚷嚷著退錢呢,不給走啊。
還在老板和賞錢的兩難間搖擺,那邊的老班主已然自個兒扒拉出水面。
他一把摘掉耷拉在下巴的假胡子,慌忙抹了把臉上化開的妝粉,顧不得身上的道袍,急急操著一口地道的老秦腔,尖叫道:
“魚仔,莫讓黑罐罐碎哩。”
對於老班主能在如此大的年紀還能遊出水面,而且喊得如此的中氣十足。
李酒的評價是:
“敬業!”
還未消散煙氣中回應他的是一聲。
“好嘞,師傅。”
隨後又是一聲。
“哐當。”
隨即。
一股子濃稠的黑色就從煙氣中央蔓延開來。
所過之處,吞了宮殿,消了天神,隱了仙境。眨眼之間,舞台上斑斕的色彩、迭出的怪像通通被吞噬、融合成一團混沌濃稠的黑煙,並且迅速往兩岸席卷而來。
岸邊觀眾早已屏氣凝神。
這又是什麽出人意料的精彩節目準備開場呢?
可沒等著節目,就先瞧見船尾的貴人們撲騰往水裡跳。各人面面相覷,而黑煙已蔓至岸邊。
幾個年輕公子哥倒霉,上一刻還在臨欄吟詠,下一刻就被通通跳進了水中。
小捕快心驚肉跳。
遭了。
那是學政家的公子和書院的一幫秀才。
轉眼間,一塊大塊屏風被黑煙吞沒。
小捕快頭皮發麻。
完了。
那上頭是吳道子的真跡,
是縣令每年都要拿出來炫耀的寶貝。 另一艘畫舫上,嚇出了一對光屁股的男女,撲通撲通跳入水中。
小捕快腦子一懵。
怪了。
那不是典吏大人和他那兒媳……哎?
看熱鬧的有膽大的,或說缺心眼的,仗著脖子長,搶先探出身子,把臉迎了過去。
剛挨著,便猛地縮回來,趴在地上,一字不吭,隻拚命咳嗽著還涕淚直流。
人群頓時懵了。
還沒反應過來。
“快跑!”
眾人瞧過去,原是那老班主甩開膀子劃著小船,載著小徒和打賞的銅子拚死逃離蔓延的黑煙,抽得空來,嘶吼著加了一句。
“煙有毒!”
人群頃刻嘩然,隨即在尖叫與慌亂裡,如鳥獸四散。
“衙門捉拿命犯!”
“通通散開!”
小捕快領著一幫衙役逆著人流而上,終於姍姍來遲。
可前一腳氣勢洶洶殺到,人人爭先唯恐落後;下一腳就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都不敢上前了。
黑煙已然蔓延開來,把兩岸街道都徹底封鎖,甚至於滲進了街邊的房舍。
要過去。
不想繞遠路,就得硬衝。
可瞧瞧人群奔逃的架勢,再看看煙裡濃鬱得瘮人的烏黑。
當差吃糧嘛,犯得著拚命?
何況遠遠看著,人犯已經沒了,何必再上去呢。
最後,還是小捕快頭鐵,想要進去看看犯罪現場,他發狠一跺腳,割下一塊袖子,捂住口鼻就衝了進去。
可剛挨上這煙,他便知道那些個行人為啥又哭又喊了。
這煙毒性猛烈得很!
這是老班主給自己雜耍班子準備的壓箱底的好東西,要是哪日遇上強人,或者表演砸了,就需要這玩意上場了。
某種情況下來說,這個東西現在倒沒用錯地方。
眼珠子一挨上,就似有人拿針往眼仁兒裡面捅;他慘叫一聲,下意識就去捂眼睛,黑煙就趁機溜進來口鼻,把他的慘叫堵了回去,然後拽住氣管狠狠一扯。
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猛咳。
衙役們見狀,趕緊七手八腳把他搶回去,衝旁邊鋪子裡要了一瓢清水, 與他漱口洗眼。
也在這時,黑煙忽的湧動。
卻是李酒捂住鼻子、閉上眼從中撞了出來。
小捕快一把推開水瓢,頂著一對紅眼珠子,操著嗆啞的嗓子,上去劈頭就質問:
“你搞的什麽鬼?”
他氣呼呼指著還在翻滾蔓延的煙氣。
“那毒煙……”
沒說完,李酒雙眼一閉,抬手一揮。
大風貼著水面匯聚而起,托著黑煙直去雲霄,再被狂風攪亂散逸而去。
捕快愣了愣,又叱問:“侍衛……”
才開口,道士就把一物件丟進了他懷裡。
趕忙接住一看,是一張邊角帶著些許血跡的令牌。
“這是?”
他瞪直了眼睛,剛要開問。
“你師傅給我的,你自己問他吧。”
李酒不再理會小捕快接下來的發問。
已然屈膝一躍,直直躥上街邊一棟三層的閣樓頂上。
居高臨下,俯視長街。
眼中所見,對他指指點點的、渾然不覺的、招呼客人的、賣藝討賞的、男女老少、貧賤富貴……長街、畫舫,各式人等全然落入眼中。
轉頭望去。
剛剛哼聲傳來的方向正是。
李酒緊鎖眉頭,回望城中。
那沉寂在夜色中的國主府。
這一日。
日暮殘陽夕照。
碩大的宅邸旁的小巷子前頭來了一隊奇怪的組合。
一個癩頭乞丐領著個年輕的捕快、不大的小道士以及一個拿槍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