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欲晚。
大胡子捕頭乘著轎子慢慢得朝家走去。
雖是壯年,幾日的勞累,驟逢大變,也是心力交瘁。
“王老爺,到地兒啦。”
“唔。”
倚在轎子裡打盹兒的王捕頭“吱”了一聲,先開簾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凶徒犯事偏偏在大尊祭典之前。這輩子最麻煩的兩件事兒愣是撞在了一起,把他忙得腳不沾地。這不,剛剛才被主官叫去,布置了一通事,訓了幾頓話。
眼下才給放歸還家。
可惡手下的小崽子們還不曉事,明明有機會推脫出去的糟心事,卻為了些摸不著的銀子,偏偏要攥在手裡。
不過此時銀子也不算太重要了。
想想自己的徒弟,歎了口氣。
“希望他能挺過去,他爹當年走的也是這麽突然。”
說罷,握著腰刀的手猛的攥緊。
“這件事某不會就這麽算了。”
他搖頭看著鬢間多出的幾縷白發,自嘲了句:“勞碌命啊。”
說完打起精神,凸肚挺胸,扶著刀柄,又恢復了捕頭的氣派。
總需要些人來粉飾這太平人間。
桃李國中四處都是蒙蒙的霧氣,無論晴天還是下雨都不會消散。
若是細想,這霧氣定會讓周圍陰森森的,可其實不燃,霧氣與人與物都沒有多少的違和感。
而時值傍晚。
掛在西山上的殘陽,將晚霞鋪展開來,又為這朦朧裡鍍上耀目的紅。
老王下了轎子,沿著街道走了百十步,又拐進一個巷子往裡走了十來步,眼前則是一間再熟悉不過的宅院。
到家了!
他整個身子不自覺就松垮了下來。
雖說這宅院空蕩蕩的,可總帶著一些外面不曾有過的安心。
家是人們最後的港灣大概就是這樣。
將沿途順手買的幾個胡餅和一包鹵肉放在桌上,就去旁邊的櫃子裡找酒,準備消耗小酌幾杯。
想想自己的徒弟,又把剛遞到嘴邊的酒水放下了。
“當差吃糧而已,盡力而為吧。”
眼瞧著天色漸暗,大胡子捕頭已經有了幾分醉意,大門那兒卻響起敲門聲。
怪哉。
都這時候了,怎麽還有人上門拜訪?
剛想裝作沒有人在家,逃過這次。
忽地想起最近頻發的殺人案。
“難不成又殺人啦?”
王捕頭暗暗叫苦
“老天爺!昨個兒不是才死了一個麽!這群凶徒就不給自己放放假嘛。”
大胡子心頭叫喚,不敢怠慢下來,趕緊小跑過去,打開了大門。
哎?
“是你們倆?”
門外站著的自然是小道士和李酒。
片刻後。
王宅正堂。
“如此說來,小哥認為那凶手所殺之人,在被害之前都會把這桃李米的香味聞成餿味?”
“沒錯。”
對面的李酒點頭回應,不過他省略了自己也能聞到這餿味的事實。
“嗯。”
王捕頭撫須長吟。
他上一刻還在想著案子的事,沒成想下一秒就有人找上了門來,口口聲聲說自己找到了重要的線索。
只不過……
“二位破案心切,某也深有體會,實不相瞞,某的急迫程度不比二位要低。”
他呵呵一笑。
“可這人的味覺各不相同,誰又能說面前之物一定是別人聞見的味道呢。
” 大胡子用手指著面前的鹵肉。
“我就覺得這肉有些壞了,依小哥所言,某豈不早該死上好幾遭?”
捕頭搖搖頭,端起了茶杯,示意送客。
但對面的李酒卻半點不為所動。
“油鋪張掌櫃也聞到過類似的味道。”
“張掌櫃?”王捕頭不明白李酒為什麽要提他。
“昨晚的死者和張掌櫃都對錢三娘子說過他們蒸的桃李米好像餿了。”
“那張掌櫃......”
“昨晚死了,一起死的。”
乖乖!
王捕頭心裡一盤算。
本國的桃李米無論多久都不會腐爛,蒸餿也是無稽之談,這麽說來可能確有其事。
他又把茶杯放下,揪著胡子想了一陣,才遲疑說道:
“那為什麽沒人通知我這個總捕頭呢?”
小道士此時接話:“可能是看你太過勞累,想讓你浩浩休息一下。”
王捕頭內心已經信了七八分。
“可這畢竟不容易被察覺,大尊祭典即將來臨,此刻說自己聞不到米的香味,未免流言蜚語,尋常人家恐怕也會忍耐隱瞞,不會透露與他人。”
“瞞不住的。”
李酒早想過這個問題,他解釋道。
“這滿城都是這米的味道,這米聞著若有若無的腐敗的味道,短時間內還好,待久了普通人肯定受不了,定會懷疑自己出了上面疾病,只要我們在醫館蹲守,定會有收獲。”
聽到這話,捕頭笑道:“小哥說笑了,你說的這麽仔細,難道小哥也能聞到這味道?”
“這國家自從國主立國以來已經幾百年了,從未有如此之事,小哥莫要說笑。”
數百年了?
已經這麽久了嗎?
李酒聽得一楞,腦子隱隱約約抓住點東西,可忽然混混沌沌的,又道不出來。
只是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細節的時候,隻當自己孤陋寡聞, 便放過不管了。
“我能聞到這些味道。”李酒正色對大胡子說。
王捕頭一愣:“此言當真,可不得戲言。”
“當真。”李酒還是一臉嚴肅,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
大胡子已經被說動了七八分,可滑吏的性情使然,話語間仍有推諉。
“可小哥不曉得,這段時間咱們衙門裡的兄弟是忙得抽不開身,白天要辦案,晚上要輪番戍夜,再加上這兩天就是祭典,是恨不得一個人掰成兩個人使。”
李酒聽出他的意思,微微一笑,又記著在哪也有這樣的辦事方式。
思索間,耳邊又聽捕頭說道:“誠如小哥所言。”
“要依小哥你的意思,非得發動人手,挨家挨戶排查不可,如此其他的事情可就耽擱了。”
“再說猜測畢竟只是猜測,又沒個實在證據。我這裡好說,就怕說不動縣尊啊。”
這就是李酒一開始沒來打算找王捕頭的原因。
可是他畢竟人生地不熟,要做這事兒,必須得有地頭蛇配合。不找官府合作,難道就靠一個小道士?
他默默腹誹了幾句,還是提醒道:
“捕頭莫非忘了在下?”
“小哥,你?”
捕頭先是一愣,忽的一拍大腿肉。
“你也能聞到!”
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繞著廳堂走了幾圈,最後還是面露苦澀。
“可這人手……”
“無妨,捕頭只要把大牢借給我。”李酒還是在不緊不慢的喝茶。
“我一人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