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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洗劍錄》1、朱仙鎮外 (四)
  孟去病久患癱症,手足無力,說是騎在馬上,倒不如說是任由白馬馱著,漫無目的地飛奔,幸得白馬神俊,一路之上翻土丘、過溪流,如履平地,轉眼奔出去五六裡路。孟去病怕再跑得遠了,爹找不到自己,想要把馬勒住,連拉了幾下韁繩,白馬跑得性起,哪裡拉得住。他心裡焦急,攢足了力氣,猛一個翻身,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跌在路邊的草叢裡,手足都被石子蹭破,感覺火辣辣的疼痛。

  他見白馬猶自往前奔去,趕忙大喊,“回來,回來”。白馬全沒聽見,自顧自往前飛奔,只聽得馬蹄聲漸漸遠去。孟去病撐起身子,四下張望,此時已是夜色深沉,周遭寂靜無人,隆起的山丘和聳立的古樹映襯著清冷的夜空,俱都化作一大團的陰影,看著讓人心生畏懼。孟去病正感驚懼,馬蹄聲輕響,那匹白馬又奔了回來,原來它終於發現主人不見了,循著去時的道路找了回來。

  孟去病看到白馬,按捺不住,喊道:“你管自己走吧,為什麽還要回來找我!”話未說完,淚水已經流淌出來。白馬明白主人正在氣惱,四蹄跪下,將身軀伏在他的身旁,甚是乖巧。孟去病趴伏其上,哭了起來。

  突然他聽到有人騎馬奔來,馬蹄聲越來越近,馬上之人一路大聲喊叫著,“孟去病,你躲在哪裡?快出來!”他心裡一驚,趕緊收住了聲音,往草叢裡縮了縮。他怕白馬受到驚嚇,發出動靜,伸手輕撫馬的脖頸,白馬微微探了探頭,又伏下身去。這時候他看到不遠處一大團黑影奔了過去,馬蹄聲在靜寂的夜空聽得格外清楚,每一下都好像踏在他的心口,踏得他一顆心砰砰直跳。

  他凝神聽了一會,聽得馬蹄聲漸漸遠去,除了這一匹馬,後面再無來人。他心裡想:怎麽那幫惡人只派了一個人來追我?他手上用力,爬到白馬的背上,正想驅馬起身,只聽得身後有人輕笑一聲,說道:“你原來躲在這裡。”他大吃一驚,回頭觀看,見一壯漢面色黝黑,露齒一笑,牙齒雪白。他嚇得魂飛魄散,想要縱馬逃走,已經被來人一把抱住。

  他想也沒想,張開嘴來,朝著來人的胳膊使足力氣咬了下去。那壯漢疼得哎呀叫了一聲,揮拳在他頭上重重的敲了一下,他覺得一陣暈厥,眼前直冒金星,不由得松開嘴。那壯漢罵道:“你是條小狗嗎?張嘴咬人!”他一把將孟去病提了起來。

  孟去病大喊,“你是什麽人?快放開我!”那壯漢一隻手提著他如若無物,走得飛快,一邊冷笑道:“看你躲躲藏藏的,原來是個縮頭烏龜。老實說,剛才有沒有一個人嚇得哭哭啼啼?”孟去病怒道:“我……我才不怕你們這些惡人。”那壯漢聽了哈哈大笑,說道:“我帶你去見一個人,看你怕不怕。”孟去病心裡想,既是落入了這些惡人的手裡,免不了要受其折磨凌辱,就是拚了一死,也不能在他們面前流眼淚就是。

  他既是打定了主意,便不再做聲,好在那人走了沒多遠,他看到前面出現一點亮光。那壯漢走到近前,將他往地上一丟,喝道:“到地方了,哼哼,待會就讓你知道厲害。”他用力撐起身子,看到一棵大樹下面站著一個人,身披黑袍,背對著自己,手裡提著一個燈籠,便是那亮光的來處。

  這個人擺了擺手,說道:“好了,你可以退下了。”聽聲音,是個女子。那壯漢恭恭敬敬地答應了一聲,快步離去。孟去病等了一會,見黑袍女子並不回身,忍不住喊道:“你究竟是什麽人?你若是要問我獨孤後人的下落,

我全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絕計不會告訴你!”  那個人歎了口氣,轉過身來,說道:“我就是獨孤家的後人,你也是獨孤家的後人。”孟去病見她差不多三十出頭的年紀,容貌清麗絕塵,只是臉色有些蒼白。他呆呆地看著這個女子,神情恍惚,覺得她的容貌甚是眼熟。在他兩歲的時候,其母棄世,留下的印象早就模糊,單隻記得她晚上抱著自己哼唱童謠,燭光映照下也是這副秀麗的面容。他忍不住問道:“你是我娘嗎?”那女子搖了搖頭,說道:“你娘叫獨孤靈,我是她的妹妹獨孤月。”

  孟去病雖然知道其母的姓名,除此之外便所知不多,長大以後也曾問過孟霽雲,卻總是被敷衍搪塞過去,若是問得多了,還不免遭到訓斥,久而久之便不敢多問,今日變故橫生,聽到苦樂護法口口聲聲提及獨孤後人,似乎十分忌憚,心中疑慮重重,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獨孤月看著孟去病,見他長得眉目清秀,於孟霽雲豪邁粗獷的樣子相去甚遠,活脫脫是獨孤靈秀麗的樣子,展顏一笑,柔聲說道:“不管我們是什麽人,都是你最親的親人。”孟去病看見她的笑容,說道:“你笑起來可真像我娘。”獨孤月聽了咯咯笑起來,說道:“你娘可比我漂亮多了,所以才能迷住你爹。”

  聽她提及孟霽雲,孟去病頓時變得焦急起來,說道:“惡人在追我爹,你快去救他。”獨孤月點了點頭,說道:“我確有事要去找你爹,你和我一起去吧。”她從樹後面牽出來一匹青驄馬,正要扶著孟去病上馬,一陣馬蹄聲響,那匹白馬竟是尋了過來。獨孤月讚了一聲,“真是一匹好馬。”她將孟去病扶到白馬的背上,安置停當,孟去病低聲說道:“多謝多謝。”獨孤月說道:“傻孩子,我是你小姨,你可不必這麽客氣。等以後我教你練功,治好了你的癱症,你再想著怎麽謝我吧。”

  孟去病打從娘胎裡出來便患有癱症,雖經種種診治調理,終未見效,早已心灰意懶,陡然聽她這麽一說,不由得又驚又喜,問道:“你說的是真的嗎?”獨孤月笑道:“我豈止能治好你的癱症,還能讓你練成天下無敵的武功。”孟去病聽得將信將疑,有心想說,他其實對於能否練成天下無敵的武功無甚興趣,又怕撞在獨孤月的興頭上,惹她不高興,便不再多說。

  兩個人縱馬而行,朝著蔡河碼頭奔了過去,奔到半路,迎面跑過來十幾匹馬,騎馬之人各自舉著燈籠,為首之人正是丁奇。孟去病看到,急忙喊道:“丁爺,是我。”丁奇也是看見了孟去病,喜出望外,說道:“孟公子,我正在擔心你呢,幸好遇到。”他正想驅馬上前,突然看到孟去病身旁的女子,怔了一怔,面色大變,猛地勒住了馬,略一沉吟,歎道:“我馬幫上下幾十號人千裡奔波,也只不過是為了討口飯吃,這江湖上的風雲爭霸我們惹不起,隻好躲得遠遠的。孟公子好自珍重,日後有空,回到塞外,我再給公子殺幾頭羊,好好的接風洗塵。”

  孟去病沒料到他會這麽說,見他一邊說話,兩隻眼睛不住地往自己身邊瞥,顯見得對獨孤月甚是忌憚,不知道該如何回復。獨孤月笑道:“丁老爺子既是要走,可沒人攔著你。”丁奇要的這句話,如得了大赦,抱拳拱手,就要帶人離開。獨孤月突然又說一句,“丁爺走好,說不定什麽時候小女子也會走一趟塞外,到時候還要與丁爺說說洪崖鎮的一段往事。”這句話別人聽得不明就裡,丁奇聽了卻是如遭雷擊,整個身軀都不由得顫抖起來。原來丁奇少年家貧,與洪崖鎮一大戶人家的千金互生情愫。那戶人家為了拆散他們,故意尋了個差事將丁奇打發去了塞外,等丁奇辦好差事,回到洪崖鎮才得知其父母被誣做賊,死於牢中,而那位千金小姐也早已移情別戀,嫁與了他人。丁奇一怒之下,縱火將那戶人家燒了個乾乾淨淨,死傷慘重,他自己若不是被馬幫的前任幫主偶然路過救起,也險些命喪火海。自此以後他便跟隨馬幫,長居塞外。此事已過去了幾十年,他本以為早已被人忘卻,如今聽到獨孤月重又提起,自然是心驚膽戰,看著獨孤月直若看到鬼魅一般,不敢多說,帶著馬幫眾人縱馬匆匆離去。

  孟去病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裡好生奇怪,偷偷看了獨孤月一眼,見她風致綽約,笑語盈盈,委實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見著獨孤月偏就如此畏懼。這時候兩個人就已經騎馬到了蔡河碼頭,看到此地人已散去,隻留有十幾個遊龍幫的幫徒,俱都是方舵主的手下。

  這些人眼見得方舵主慘死於歡樂護法之手,想要報仇,自知武功相差太遠,想要認輸投降,一道並入光明教,又覺得心有不甘,正在猶豫,突然看到孟去病驅馬回來,十分驚訝,有的心裡便去想:若是能將這姓孟的少年抓住,獻給光明聖教,當可以表忠心,得著賞賜。這人既是這麽想著,伸開手臂,攔住了孟去病的馬前,笑嘻嘻地說道:“孟公子這是自己送上門來,可怨不得我。”

  他伸手要去抓住馬的韁繩,斜刺裡閃出一個人,一把擰住了他的胳膊。來人笑道:“明明是找你自己送上門來。”那遊龍幫的幫徒隻覺得自己的胳膊幾要折斷,想要喊出聲來,來人笑道:“你要敢喊出一聲,我就把你的這條胳膊扯下來。”他頓時嚇得拚命忍住,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只是呆呆地看著來人,雖是見她容貌絕美,巧笑倩目,卻是比見了閻羅王還要驚恐。其他幾個遊龍幫的幫徒見狀,有那膽子大的,拔出腰刀,喝斥有聲,圍將上來,更有那見機得快的,心知不妙,想要悄悄溜走。

  獨孤月笑道:“我有事問幾位兄弟,問完就放了各位。可誰要是敢偷偷溜走,我一定會殺了他。”一聽這話,再無一人敢挪動腳步。獨孤月手上的力道略微松了一松,盯著那遊龍幫幫徒的眼睛,森然問道:“孟霽雲去了哪裡?”那幫徒搖了搖頭,獨孤月的臉色掠過一絲惱怒,手上的力道頓時加大,那幫徒疼得哀嚎起來,抽抽搭搭地說道:“小的不敢撒謊,方才突然跳出一個蒙面人,輕功了得,將孟……孟幫主給救走,光明教的護法和鐵幫主都跟隨追了下去。”

  獨孤月眉頭皺起,問道:“這個人長什麽樣子?”那幫徒搖頭說道:“小的不曾看清。”獨孤月又問道:“他使得是哪一派的武功?”那幫徒又搖了搖頭,說道:“小的看不出來他的武功。”

  獨孤月費盡心思要找到孟霽雲,如今卻是失之交臂,既怕找起來還要大費功夫,更擔心那救他的蒙面人嫩先將物事搶走,她越想,心中的怒氣越盛,滿臉戾氣,喝道:“像你這樣的廢物活在世上又有何用?”那幫徒見她突然目露凶光,心知不妙,拚命掙扎,想要自斷手臂,倉皇逃命。

  獨孤月的一隻手疾如閃電,抓住了他的咽喉,指爪用力,頓時將他的咽喉扭斷,屍體軟軟地癱下。她喝道:“今日不說出孟霽雲的下落,你們一個都別想活!”她的身子猛地躥出,又跳到一名幫徒身旁,掐住了他的咽喉。那幫徒隻來得及喊一句,“救命”,早已經被她扭斷咽喉。其他眾人嚇得四散奔逃,獨孤月身形迅捷,如同鬼魅一般,東邊一躥,西邊一跳,所到之處,必有一人倒下,轉眼功夫,四五個遊龍幫幫徒死於她的指爪之下。

  孟去病陡然看到她發作起來,竟是這等凶殘,驚得渾身顫抖,大喊,“你為什麽要殺人!”獨孤月正好曲指抓住一個幫徒的咽喉,尚未用力,聽他這聲喊,停了下來,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說道:“這些人既是你爹的對頭,又百無一用,我為什麽不能殺?”

  孟去病說道:“他們只不過是些隨從,你又何必大開殺戒?”獨孤月突然冷笑起來,手上用力,扭斷了那幫徒的脖子,說道:“原來你和你爹你娘一樣,偏就喜歡假仁假義,裝出一副假慈悲的樣子。”孟去病聽她辱及自己的爹娘,氣得滿臉通紅,怒道:“我用不著你幫忙救我爹。”他撥轉馬頭,催馬疾行,準備離開。

  白馬識得主人心頭惱火,四蹄翻飛,跑起來飛快,轉眼奔出去十幾步。獨孤月的身形猛地蕩了起來,連著縱了幾下,趕到白馬的後面,腳下用力,躥到馬背之上,一把抓住了孟去病的肩頭。孟去病大喊,“你放開我,我不要你去救我爹,也不要學你的武功。”他用力喊叫,聲音傳得老遠,衝入夜幕當中,漸漸遠去。

  到這時,僥幸逃得性命的剩下幾個遊龍幫幫徒渾身顫抖,虛脫無力,個個手足發軟,摔倒在地,過了良久才緩緩起身,扛起慘死的幫徒,倉皇離去。一會功夫,這群人都已離去,原本熱鬧的蔡河碼頭上頓時變得一片靜寂,只聽得河水輕輕拍打堤岸,水波蕩漾,倒映著天上的明月。不知道過了多久,原本昏倒在樹下的顧一舟突然動了一下,漸漸蘇醒過來,感覺傷處疼痛,忍不住呻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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