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碎片刺入身體，詛咒融入血液。

　作為詛咒載體的顧慎，能夠清楚感受到……自己命線之上忽然多出了一股陰霾，這股陰霾揮之不散，他本想用冥火驅逐，但沒想到，冥火與天鞘碎片交觸之後，觸發了旅者的精神夢境。

　而此刻，天鞘碎片的神級詛咒，在旅者的揮指之下，就這麽……煙消雲散！

　“你幫我。我幫你。”

　這是旅者所說的話，也是他這次夢境與自己相見的最大目的。

　顧慎本以為，是他要求助自己。

　可沒想到，卻是正好反過來。

　旅者，是來幫自己“活”下來的！

　“旅者主動出手……這意味著他有能力掌控‘天鞘詛咒’。”

　顧慎在此刻意識到了很多訊息:

　“這還意味著，旅者和冥王之間的交易，順延到了我的身上，當初的交易是以火種作為信物進行的，所以哪怕冥王火種更換主人了，這場交易依舊生效。”

　】

　他看著那具枯瘦軀殼，在詛咒消散後，他感到了一陣頭疼！

　這是一場“交易”。

　是命運綁定的，已經簽訂契約的交易……

　更是前任冥王留下的爛攤子，此刻用“爛攤子”來形容或許並不妥當，畢竟這場交易，是自己率先作為受益方，享受到了交易帶來的“福利”。

　這就是顧慎頭疼的原因。

　他的的確確，沒有能力，幫助“旅者”活下來。

　天鞘詛咒驅散之後，顧慎感覺渾身都舒服了很多。

　他席地而坐，看著面前的枯瘦身軀，認真說道:“謝謝你……但我真的幫不了你，那根長矛，還有那些箭失，都不是現在的我能拔出來的。”

　他不想試，也不用試，這玩意兒能把旅者本尊釘在這，憑借自己如今的這點伎倆，就算使勁渾身解數，也不會有絲毫撼動。

　“……”

　在抬指驅散天鞘詛咒之後。

　旅者就不再說話了。

　他低垂著頭顱，仿佛陷入了長眠，剛剛那幾個簡單的動作，好像消耗了他極大的力量……

　顧慎繼續問道:“所以你可以驅散‘天鞘詛咒’，並不是巧合，而是你天生具備駕馭能力……先前的那個大家夥，是你的【使徒】，他想要拔出你的‘神器’，對麽?”

　好不容易與旅者見一次面。

　他想要多說幾句。

　六百年前降落在苔原的“石之劍”，很有可能就是【舊世界】的產物，至少旅者如今已經逃不了乾系了……

　奈何。

　對方並沒有回應的意思。

　顧慎又多問了好幾句，都沒有得到回應，此刻穹頂飄落的黑雪越來越多，將兩人之間都染成了一片墨畫，顧慎預感到，這是“命運契約”的時間到了。

　自己的危險已經解除。

　雖然旅者沒有回答，但這一次接觸，便已經可以確認。

　天鞘，就是與它有關！

　當年那個大家夥拚命拔劍……絕非偶然！

　“等等，我該怎麽救你?”

　顧慎站起身子，加快語速:“如果還想再見你，這份靈魂契約還會生效嗎……如果我再次沾染天鞘的詛咒，我們還能再次見面嗎?”

　依舊是沒有回應。

　他和“旅者”，仍然處於同一座雪山山頂，但兩者的精神，卻仿佛在以光速遠離，背道而馳，一瞬間便抵達了不同的兩個世界。

　顧慎靜默下來。

　他站在遲尺之間，看去被釘在石壁上的那具枯瘦軀殼，忽然產生了一種錯覺，他覺得那具乾枯的“骸骨”之中，仿佛藏著一具和自己同樣“年輕”的靈魂，那靈魂在軀殼內掙扎，在漫天黑雪裡震顫，只是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也傳遞不出一丁點的訊息。

　他靜靜感受著“精神”的斷裂，黑雪山的夢境坍塌。

　他睜開雙眼，回歸現實。

　……

　……

　火光燎燃，營帳外人聲鼎沸。

　顧慎以精神力解除清塚陣紋的那一刻，便“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長野的年輕領袖，此刻都聚在自己營外。

　看來自己被“天鞘碎片”刺中的消息……他們已經都知曉了。

　令他松了口氣的是。

　高叔和顧南風，也都在場。

　如果沒猜錯的話，拖住高叔的那位“封號”就是朱望，朱望的目的並不是要比出勝負，決出生死，但如果顧南風沒有及時趕到……高叔那邊的戰況，或許會十分危險。

　既然高叔平安，那麽至少說明自己給出的訊息是有用，且及時的。

　這幾位都齊聚在此，便意味著枯籠雪山的圍剿已經結束。

　顧慎正準備出帳，但忽而一道靈光閃過。

　他坐在帳內，輕聲傳音道:“諸位……我無大恙，不必掛牽，圍剿之後瑣事繁忙，辛苦你們各自操勞。”

　“顧兄，你說什麽呢?”

　穆青陽焦急開口，他率先道:“你情況到底怎麽樣了?”

　說罷，就要入內查看。

　但下一刻。

　一隻長滿老繭的大手，將他牢牢按住。

　顧騎麟對這位年輕人搖了搖頭。

　“小顧，我方便進來麽?”

　老爺子語氣溫和地開口問道。

　“……”

　顧慎沉默片刻，裝作勉為其難地回道:“您請進吧。”

　顧老爺子一入帳，他便重新撐起清塚陣紋。

　一老一少，對視一眼。

　顧慎伸出食指比劃“噓”。

　老爺子神情無比精彩。

　“你的傷勢……”

　顧騎麟盯著顧慎看來半天。

　顧慎不再掩飾什麽，他攤開雙手，示意自己無恙。

　的確！

　此刻顧慎身上根本沒有受傷，源質也十分穩固，這看上去哪裡是被天鞘碎片刺了幾片?

　這完全就是一個沒事人！

　“我受傷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麽……”

　顧慎並不著急出帳，他問道:“現在外面應該有很多人在為我擔心吧?”

　“知道還不趕緊出去?”

　老爺子怒目一瞪。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顧慎刻意避世的意圖。

　眼前的問題，似乎不是出不出去。

　“等等！”

　“你……解除了‘天鞘詛咒’?”

　顧騎麟意識到了最大的問題，見鬼一般，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輕人。

　他快步繞著顧慎轉了兩圈，按照穆青陽羅玉所提供的情報，顧慎應是傷了右肩，右小臂，一共三處傷痕才對。

　然而此時三道傷痕，已經盡數消失——

　在生機之火的包裹之下，傷痕痊愈。

　最重要的是，天鞘的詛咒氣息，也消失不見了！

　被碎片刺中的超凡者，身上會散發出一股十分獨特的氣息，天鞘無時無刻不在化散源質，這噩耗，對於中招者的精神也是一種折磨！

　顧慎身上的氣息，十分健康！

　老爺子詫異道:“真的解除了……你是怎麽做到的?”

　先前那場夢，說不得。

　顧慎只能無奈笑道:“這重要嗎?”

　顧騎麟沉默了，自從他見到顧慎之後，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小家夥，一路創造了許多“不可理喻”的奇跡，或者說……神跡。

　他也不是傻子，顧長志和白術對顧慎都如此看好。

　這可是連續的兩位神座啊。

　神座看中之人，創造神跡……還有比這更合乎情理的事情嗎?

　“你說得對，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做到。”

　老爺子歎了口氣，這麽多年來的作戰經驗，讓他很快恢復了冷靜。

　顧騎麟沒有去深究顧慎的秘密，而是認真問道:“更重要的是，你隱瞞這個消息，是想做什麽?”

　“枯籠雪山的‘慘桉’，是韓當一手謀劃的。”

　顧慎認真說道:“他希望看到我們陷入混亂，最後能夠迫於壓力妥協‘特赦令’的安排……如果沒猜錯的話，如今外面的那些執法者們，有不少人，已經開始失去鬥志。”

　一旦被天鞘創傷，最後的結局就是失去能力！

　沒有比這更讓超凡者害怕的東西了。

　“……是。”顧騎麟平靜道:“目前一共受傷四十七人，他們都中了‘天鞘詛咒’，將會逐漸散失源質，直至一無所有。現在外面的情況有些糟糕。”

　“把他們送過來。”顧慎緩緩開口。

　老爺子再次怔住。

　他挑起眉頭望向顧慎，想要再次確認這小子說的話。

　“把那些被詛咒者，都送到我這來吧。”

　顧慎抬起頭來，認真說道:“您也不要多問，隻管把他們送來，剩下的不用多說，等今夜之後，外面的人，自會明白。”

　韓當的禮物很是惡毒。

　如果不把詛咒解決……接下來執法者將會遭遇極大的阻力！

　顧老爺子猜到了顧慎想做什麽:“你是想把他們的詛咒……全部吸收?”

　這並不難猜。

　顧慎緩緩頷首。

　即便是老爺子這般見了許多大場面的人物，此刻也感到了一些震撼。

　他感到更多的是離譜！

　離譜，太離譜了！

　天鞘碎片的力量，根據數量，會進行一定程度的疊加——

　石中劍插立區域，之所以被東洲封為“禁忌之地”，便是因為……天鞘的力量實在太強大了，除了神座幾乎沒有任何生靈可以與之對抗。

　“時間有限，眼下恐怕沒空解釋了。”

　顧慎誠懇說道:“麻煩待會出去之後，您陪我演完這一出戲。”

　演戲……

　吸收好幾十人的天鞘詛咒，這可不是兒戲！

　顧老爺子沉默了好幾秒，抽出雪茄叼著，卻沒有點燃，聲音沙啞地問道:“你是在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還是……很有把握?”

　顧慎只是笑了笑，他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您覺得呢?”

　不等顧騎麟再開口。

　顧慎便正色道:“之後記得清空周圍區域，我需要絕對的安靜，以及隱私。”

　顧老爺子，臨行之前，只是深深瞥了眼顧慎。

　很多時候，他都覺得顧慎看上去“眼熟”。

　在許多個瞬間。

　這個小家夥，與當年的顧長志，都有所重合。

　此時此刻。

　一如彼時彼刻。

　很快，四十三位被詛咒者，就被送到了顧慎的營帳區域。

　顧騎麟滿足了顧慎的所有要求。

　他甚至親自展開了自己的“無量秤”進行了籠罩保護，確保外界的精神力，無法滲透入內，沒有人能夠看見領域內的一道影子……

　就連老爺子，也選擇了“閉目不看”。

　這是很高的尊重。

　外面的執法者們，不清楚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麽。

　但他們清楚。

　顧慎被天鞘碎片刺中了……而後顧慎把所有傷員都召集了。

　這兩件事情聯系到一起，“無量秤”領域之中正在進行的事情，便不必多說。

　顧慎是想要吸取所有人的詛咒！

　李青穗緊緊捏著顧南風的袖口，一大一小在無量秤領域之外等待著……

　羅玉，宮紫，穆青陽，白袖，白沉，幾人均是靜默等待，枯籠雪山一役剛剛結束，這是長野北剿所取得的最大戰果。

　但在此刻，仿佛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他們更關心顧慎的“安危”。

　老爺子信守承諾，陪顧慎演這一出戲，對顧慎的情況守口如瓶，沒有泄露一絲一毫。

　於是這並不漫長的一夜，便變得漫長起來。

　……

　……

　顧慎先是進行了催眠。

　他要做的事情……可不能輕易外傳。

　催眠之後，他逐一收集了這四十三位傷者的天鞘碎片，這一次收集之後，黑匣子就要滿了，接下來再想提取“天鞘碎片”，就需要更換容器了。

　算算時間，也快到時候了。

　收集了天鞘碎片，接下來的事情，就是“汲取”詛咒。

　這並不困難。

　真正困難的是……把足夠多的詛咒，汲取之後，重新浸入先前的夢境。

　顧老爺子問顧慎，這是拿生命做賭注，還是有必然的把握?

　這世上，哪有什麽事情，是有必然把握的?

　顧慎向來信奉自己心中的直覺。

　有些事情，可以去賭。

　這一次直覺告訴自己，汲取詛咒……重新入夢，這件事情，可以去賭。

　如果這一切，都是“命運羈絆”所注定的場面。

　那麽他會再次回到黑雪山上。

　如果試驗成功，那麽他將會發現一個非常重要的bug……只要他以“冥火”交觸“天鞘”發動交易，那麽他就可以入夢，回到黑雪山山頂。

　天鞘碎片的負面效果，也將會被旅者一次又一次清除！

　顧慎深吸一口氣。

　他完成了所有的準備工作……與先前一樣，指尖沾染冥火，觸碰流淌在血液之中的詛咒。

　遠在千裡之外的顧家臨時基地。

　某個昏昏沉沉，剛剛大睡一覺的倒霉蛋，剛剛揉了揉雙眼，準備從桌桉前抬起頭來。

　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便在腦海之中籠罩降臨。

　“不是吧……”

　塚鬼神情蒼白，喃喃開口，容不得他多說一個字。

　龐大的漩渦，在心海之中旋轉。

　世界昏天黑地。

　再睜開眼。

　他便重新回到了那具枯瘦的軀殼之中，仿佛披著萬斤重的甲胃，動彈不得。

　黑雪彌漫。

　這一次，換對面那位先打招呼了。

　“謔，真巧啊。”

　顧慎蹲在雪地上，熱情而不失禮節地微笑問候:“咱倆挺有緣的，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