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天幕，被撕開了一條裂縫。

　幽暗的光火，從那一縷狹小的縫隙之中不斷滲出。

　仿佛真的存在所謂的“冥王”，通過這一線天光，俯瞰著身下的人間。

　“骨碌碌……”

　顧陸深的頭顱落在了很遠的雪地上。

　臨死之際，他閉上雙眼，無悲也無喜。

　被白術殺掉，也算是死得瞑目。

　而顧陸深那具軀乾，則是在寒風的吹拂下，迸發出熾熱的風息，衣袍被風吹得繚繞破碎，像是燃燒的灰燼……酒神座的神力隨風掠去，拋棄了這個毫無價值的已死之人，緩慢向著內陵石山的方向遊去。

　飄零的黑衫緩緩散落。

　露出了糜爛的肌膚。

　顧陸深的胸膛位置，散發出熾熱的血腥氣息，顧慎來到了白術身旁，看著這具失去神力加持後千瘡百孔的殘枯軀殼。

　在清塚陵園拜訪守陵人時，顧陸深曾說，他的胸膛張開了一枚“火眼”。

　時時刻刻在灼燒他。

　的確。

　這具軀殼的心臟位置，血肉都被燒地發焦了。

　因為顧陸深實力太過強大的緣故，即便屍首分離，這具軀殼的心臟還在跳動，只不過越來越緩慢……能夠抵達“封號”這個層次的超凡者，已經超脫了正常范疇的凡俗定義。

　完全可以說，這是另外一種生物了。

　生命力，精神力，都是遠遠超越凡人的存在。

　“想要擁有‘火種’的力量，並不是容易的事情。”

　白術看著這逐漸停止跳動的焦黑心臟，輕聲說道:“即便火種接納了一位超凡者，想要將其駕馭……也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這世上的一切，凡是得到，終有失去。”

　顧慎想到了祈願術和佔卜術。

　超凡降生之後，這個世界的“原有秩序”被打破了，可即便是無法捉摸其真正規律的“超凡元素”，也有著不可打破的基礎鐵律。

　火種是神物。

　可想要獲得“火種”，絕不是簡簡單單的幸運就可以做到。

　五洲范圍內，擁有強大意志和實力的超凡者，實在太多。

　可最終駕馭火種的“神”，也就那幾位。

　“駕馭火種……需要付出什麽代價?”

　顧慎認真問道。

　“火種是助使生命遷躍的‘封印物’。”白術平靜道:“無論再怎麽神化，這終究是福音盒分裂出來的產物……想要與‘火種’完成適配，就必須要擁有最頂級的肉身，以及精神。”

　顧慎緩緩點頭。

　“理論上來說……抵達了封號層次的超凡者，才有可能馴服火種。”

　白術說道:“然而在【深海】開發出來之前，聯邦政府對於‘封號’的發放並沒有明確的下限指標。在那個時代，只有公認的頂級強者才能擁有這個授封……那時候的封號，比如今要稀少一些。”

　是了。

　顧慎自己現在都不進入【深水區】進行精神鏈接了。

　他一心走自己的修行之路。

　【深海】研發的精神修行，固然有所幫助，但實際上超凡者的強弱一直就擺在那裡，不會因為【深海】的存在與否而產生動搖……在多年以前，大家沒有精神網絡輔佐修行，一樣能夠進步。

　“顧陸深的精神很強。”

　白術蹲下身子，他抬起手掌。

　那顆流幹了鮮血的頭顱倏忽飛掠而回，被他安放在斷裂的脖頸位置。

　白術手掌抹過。

　霜雪連成線，將脖頸斷裂之縫補上。

　此刻的顧陸深，已經徹底泯滅了精神，死得不能再死，【倒流】無法做到死者複生這樣違背超凡鐵律的事情……所以即便這具軀殼看上去變得完整，也不過是一具屍體。

　“他被我殺了一百次，沒有一次退縮。”

　直面死亡，需要巨大的勇氣。

　而感受過一次死亡之後……再去迎接下一次死亡，便是一種折磨。

　顧陸深和白術的戰鬥，顧慎全程都在觀戰，熾火捕捉了這場頂級對決的每一個細節……雖然對決過程看上去是“碾壓”，但戰敗方展現出了極大的魄力以及勇氣。

　顧陸深被擊敗了一百次。

　每一次都是遭受瀕死大創。

　而【倒流】之後，他依舊選擇了與白術拚殺。

　這種折磨……他硬生生重複了上百次！

　拋開其他不論，顧陸深的精神的確無比強大！

　“而他的肉身……則是承受了‘火種力量’二十余年的侵蝕，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具與‘火種’相性吻合的殘破之軀。”

　白術凝視著那開闔的心臟火眼，平靜道:“所以，他對火種的執念如此之深。理論上來說，他的確擁有著極高的火種駕馭可能性。”

　怪不得……

　顧慎看著顧陸深的眼神多出了三分悲哀。

　顧慎先前曾想，即便顧陸深打開了巨像遺跡，又能如何?

　他就這麽有把握，駕馭所謂的“冥王火種”嗎?

　只不過，這是一個押上了全部的瘋子，他甘願隱忍如此之久，甘願賭上一切，來接觸真正的“火種”……如果真的讓他觸碰到冥王火種，會發生什麽?

　誰也不知道。

　這樣的瘋狂，其實算不上什麽。

　僅僅是一縷“火種之夢”，便足以讓整個長野三大所五大家的超凡者全部沸騰。

　那只是神座留下來的一縷參悟夢境而已。

　真正的“火種”擺在面前，這的確是太難以抵抗的誘惑了。

　“就算沒有我，他大概率也是一個死人。”

　白術輕聲說道:“他這麽瘋狂，一定活不過今天的。”

　顧慎怔了一怔，問道:“為什麽?”

　“火種對於軀殼的要求非常高。”白術望向顧慎，柔聲道:“每一位神座，在接觸火種之前，都是‘乾淨’的。你可以理解成，火種是有自己靈魂和選擇性的東西，它們不會接受‘汙垢之人’。”

　“……汙垢之人?”

　“接納了其他神座的賜福，或者成為了非本火種【使徒】的超凡者，永遠不可能有機會馴服其他的火種。”白術淡淡道:“顧陸深早年偷竊觸碰長野的‘鬥戰火種’，如今又接受了‘酒神座’的饋贈，這兩股駁雜的力量，已經汙化了他的軀殼，他注定不可能被‘冥王火種’所接受！”

　鬥戰火種！

　這便是顧長志的火種之名麽?

　顧慎心頭一凜，大概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每一枚火種，都蘊含著龐大的神力……這樣獨一無二的“至高神物”，自然會對其他系的神力產生排斥。

　能夠將其馴服的超凡者，堪稱是億萬挑一的神才，而那些接受了駁雜神力饋贈的嘗試者，無論再怎麽強大，都注定不可能成為神座了。

　想要成為神座，就必須要念頭乾淨。

　決不能是兼修駁雜之人。

　“這其實是一件好事。”他頓了頓，道:“火種異常苛刻的‘擇主條件’，也就注定了，這世上不會有一位神座，能夠同時駕馭兩位火種。”

　如果神座之間……出現了廝殺，掠奪。

　那麽秩序就真的遭到了重創。

　這就是五洲之間的頂級戰力如今維持著“和平”的原因——

　神座級別的戰鬥，想要分出勝負實在太難，至於分出生死，更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有一方求死。

　而即便有辦法殺死一位神座，獲勝方也將付出慘重的代價。

　而唯一的收獲，就是一枚“火種”。

　一枚……對於神座本人而言沒有太大意義的“火種”，因為他自己無法馴服，所有信仰和侍奉自己的【使徒】，因為神力體系的矛盾之故，也不可能將其馴服。

　如果這時候至高席的其他神座選擇一同出手，將其製裁。

　那麽剛剛經歷一場血戰的“獲勝神座”，便是必敗之局！

　按照聯邦的律法，最後的結局大概率就是……五洲多了兩枚無主的火種，在漫長的試煉和等待之後，重新找到主人。

　主動破壞秩序的那一方，則是徹底湮滅。

　顧慎仰起頭來，看著那慘白天幕中滲隱隱透的黑色火焰。

　不知為何。

　他望向那震顫的黑火，並不覺得畏懼。

　反而，覺得有些親切。

　見顧慎神情凝重，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你可以放心……參悟火種之夢並不會有影響。”

　白術開口說道:“顧長志留下來的火種之夢，是他的精神參悟，並不蘊含其真正的力量，你以後可以放心參悟類似的東西，並不會影響火種的馴化。”

　顧慎苦笑著搖了搖頭。

　自己在大都區接受了進行了一次“神臨”……按照白術前輩先前的說法，似乎是與眼前的冥王火種無關了?只是那次“神臨”有些奇怪，按理來說，自己接受到的神之力是屬於顧長志先生，冥王火種應該排斥自己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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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根本就沒想到自己“馴化火種”這麽遙遠的事情。

　“前輩……”

　顧慎深吸一口氣， 認真說道:“我想的是，這枚火種……應該由您來馴化。”

　內陵之中。

　沒猜錯的話，此刻正進行著一場神戰。

　如果白術煉化“冥王火種”，加入戰場……那麽酒神座，必敗無疑！

　“我?”

　白術站在黑色的火焰之下，抬頭望去，那黑色的流光甚是炫目。

　無數人可以為其瘋狂。

　哪怕失敗會付出生命的代價，依舊有千萬人趨之若鶩。

　只是，他卻搖了搖頭。

　“已經不可能了。”

　白術有些遺憾地笑道:“冥王火種不會接納我的……很多年前，我就觸碰了‘鬥戰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