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爾再度醒來的時候,已是五天之後。
這天中午,他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正平躺在地上,身體下面墊著一張毛毯,地上全是可以沒過腳踝的青草,周圍則是高大的樹木,也就是說他如今是在森林裡。
因為剛剛蘇醒,他的嗅覺還沒完全恢復,但仍然能聞到一股食物的香氣,他支起身子,朝氣味飄來的方向看過去。
然後就發現一個身穿白色鎧甲的騎士正蹲在火堆邊,不知道煮著什麽,他下意識地覺得那是查絲汀娜,不過,又覺得不對勁,因為查絲汀娜可是一直戴著頭盔的,而這名騎士,雖然也是女性,但有著一頭長長的銀發,更奇怪的是,她的耳朵是尖的。
正當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時候,他身旁冷不丁地竄出一個嬌小的身影。
“呀!埃米爾,你終於醒了!”
她大聲說著,似乎很興奮,但是埃米爾才剛剛醒來,還有些迷迷糊糊的,這一聲大叫把他嚇得瞬間清醒了。
他抬頭一看,發現是安妮,看樣子應該是一直守在他身邊,這讓他感動不已。
“是你啊,你一直守在這裡嗎?”
“嗯,我守在這裡五天了。”安妮說著,揉了一下眼睛,似乎很困的樣子。
“哦,太謝謝你了,那你現在快去休息吧。”
“不,在你原諒我之前,我是不會休息的。”安妮微笑著搖頭。
“……”埃米爾陷入了沉默,其實他早就原諒安妮了,但他還不想說出口,因為安妮這副認真的樣子還蠻有趣的,他不禁產生了作弄的想法。
這時,兩人的聲音驚動了那名騎士,她立刻站起身,朝這邊走來,這回埃米爾看得清清楚楚,她那身鎧甲確實跟查絲汀娜的一樣。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來到埃米爾身邊,對他伸出了手。
“怎麽樣?好些了嗎?”她的聲音很輕柔。
埃米爾不禁看得呆住了,近距離看才發現她的眼睛居然是暗紅色的,再加上耳朵的特征,這讓他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看過的故事書,那裡面就出現過一個尖耳紅瞳的人,據說被稱為精靈。
那本故事書是他父親從一個古董商那裡淘來的,雖然破舊不堪,但那是一種很罕見的圖畫故事書,其中甚至有那個精靈的插畫,埃米爾很喜歡故事,卻唯獨對精靈的畫像感到害怕,因為他跟人類不一樣,紅色的眼睛如同惡魔一般。
但是如今真正見到了,他卻一點都不感到害怕,反而覺得那樣的眼睛很漂亮。
“話說,你是……”埃米爾根本不記得自己認識精靈。
查絲汀娜愣了一下,才終於想起來,埃米爾還沒見過她的樣子,她忍不住捂嘴笑了起來,“哈哈哈哈,真是抱歉,我之前沒露臉。”
“……什麽?你真是查絲汀娜啊。”埃米爾睜大雙眼。
“哼哼,沒錯,如假包換。”她雙手叉著腰,說道。
“原來你不是人類啊。”
“呃……這個嘛,”查絲汀娜不知道怎麽回答了,但她最後還是笑著說道,“只能說我兩邊都不是吧,既不是精靈,也不是人類,我只是站在人類這邊。”
“哦。”埃米爾感覺得到,這可能是個私密的話題。
於是,他不再追問,一把握住查絲汀娜的手,從地上站了起來。
“對了,你應該餓了吧,我煮了點雞湯給你。”查絲汀娜說道。
“哦,那就太感謝了。”埃米爾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等一下,查絲汀娜,我也要喝。”一旁的安妮突然舉起了手。
“好好好,給你們倆一人盛一碗。”查絲汀娜滿口答應。
……
幾分鍾後,埃米爾接過湯碗,只是稍微喝了一口,就感覺精神振奮,身體也溫暖起來,只不過仍然有些疲憊,四肢也略微酸痛。
這也難怪,他之前可是差點就死掉了,身體從內到外都沒有一處完整的,現在能站起來就謝天謝地了。
這時,安妮一口就將湯喝完了,然後將碗遞給查絲汀娜。
“再來一碗可以嗎?”
“……”查絲汀娜白了她一眼,有些不樂意了,“想得美,少得寸進尺了,這可是給埃米爾煮的。”
“可這雞是我抓的啊,我喝一點應該沒問題吧。”安妮不甘示弱地說。
“哈?什麽抓的,這明明是從平民家裡拿的,要不是我出面,你都被當成小偷了。”
“我……”安妮啞口無言了,過了一會兒,她委屈地說,“可是我餓嘛,你知道那天我有多辛苦嗎?我的魔力都枯竭了,要不是我意志力強大,早就昏死過去了。”
查絲汀娜聽她這麽說,心裡也過意不去了,於是說道,“那好,再給你盛一碗吧,但是僅此一碗哦,畢竟要說辛苦,埃米爾才是最辛苦的。”
“嘿嘿,查絲汀娜你人真好。”安妮立刻露出了笑臉,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嘖,你怎麽也跟蕾妮絲那家夥一樣了。”查絲汀娜無奈地搖頭。
埃米爾看到她們這樣,略微感到奇怪,她們什麽時候關系這麽好了,雖然吵吵鬧鬧的,但還是覺得很歡樂,查絲汀娜就像個溫柔的大姐姐,而安妮是調皮的妹妹。
“要是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埃米爾不禁發出感歎。
就算到了現在,一想到自己的奶奶被魔物殺害了,唯一的朋友塞恩也已經變成了一堆白骨,他仍然會感到唏噓不已。
雖然當時一副無所謂的態度,說什麽逝去的人已經回不來了,再怎麽悲痛都沒用,但他自己再清楚不過了,那些痛苦和悲傷一直隱藏在心底,永遠不會消失。
過了一會兒,查絲汀娜再次端來了雞湯,這回她特地加了兩根雞腿。
“最好偷偷地吃,別被安妮發現了。”
她悄悄地說著,然後用身體擋在埃米爾和安妮之間。
“哦哦。”
埃米爾點了點頭,他有些無語了,怎麽他這個傷員吃點雞肉都要偷偷摸摸的啊。
不過,他還是很配合,幾下就吃完了,而這時,安妮才後知後覺,她趕緊跑到鍋裡去看,發現雞腿沒了。
她一臉失望,但是回來到埃米爾身旁之後,她又假裝毫不在意地說;“哈哈,沒事,我待會再去抓一隻。”
“千萬別這樣,我的小祖宗,那些平民自己都沒吃的了。”查絲汀娜揉著她的頭,將她的頭髮弄亂。
“可是我餓嘛,而且你看,埃米爾好像也沒吃夠。”安妮說著,對埃米爾使了個眼色。
“啊?哦,是,是啊,我還餓著呢。”埃米爾立刻明白了,於是跟著附和。
“……是嗎?”查絲汀娜看著兩人,過了一會兒才說,“好吧,但是不必抓雞了,我去抓點大的,因為聽你們這麽一說,我也餓了。”
“太好了,”安妮興奮不已,然後問道,“話說,要抓什麽大的?”
“哼哼,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查絲汀娜神秘一笑。
這時,埃米爾突然想起了正事。
“那個,我想問一下,你們誰見過我的龍?”
“嗯?你說伊迪絲啊,她外出覓食去了。”安妮趕緊回答。
“哦,好吧,那城鎮的局勢怎麽樣了?”埃米爾稍微放下了心,然後又問。
“這個嘛……”查絲汀娜向他解釋,“那件事已經過去五天了,城鎮的統治者萊昂納德已經離開這裡了,我的主人拜倫也是,但他最後給了我一個任務,就是協助白峰鎮的人重建家園,所以我才有機會來看你。”
“這樣啊。”埃米爾點了點頭,“那你有事的話,先回城鎮吧,要是耽誤了你的事,我會不好意思的。”
“嘖嘖嘖,”安妮聽了這話,直搖頭,“看看這說的是人話嗎?咱大姐可是好心抽空來照顧你,你居然要趕她走?”
“啊,對不起,我說錯話了。”埃米爾趕緊道歉。
查絲汀娜卻笑了起來,說道,“哈哈,沒事,安妮開玩笑呢,我的任務只是保護他們,並不會參與建設,所以有大把的時間陪你。”
“哦,”埃米爾點了點頭,他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對了,你之前說的懲罰……”
“嗯?這件事啊,原來你還記得。”查絲汀娜有些驚訝。
“不是,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吧,才發生不久的事,我當然記得。”
“謔?真的嗎?”查絲汀娜莞爾一笑,“那你記得自己做過什麽嗎?”
“……差點死掉了?”埃米爾想了一會兒,說道。
“哎呀,你也太遲鈍了吧。”安妮看不下去了,直接說道,“你可是救了那麽多民眾和騎士啊,要是沒有你,他們早就被水淹死了。”
“啊!”說到這裡,埃米爾突然大叫一聲。
“怎麽了?”查絲汀娜關切地問,以為是他身上還有傷口。
“我記得最後有一陣帶有劇毒的煙霧飄過去了,那些人都不要緊吧?”
“哦,你說這個啊,沒事,當時我們那邊的戰鬥已經結束了,騎士也將民眾疏散到平民區了,那陣煙霧確實很棘手,但我和蕾妮絲一起釋放劍技,通過這種方法產生龍卷風,將其全部卷走了。”
“哦哦,那我就放心了。”
“不過,我聽騎士們說,你當時是在跟那個叫科內斯的家夥戰鬥,可這就奇怪了,在那之前我明明將其打落到洞穴底下了,他這也能活下來嗎?而且那陣巨浪也是他製造的,很明顯是要置民眾於死地,可他不是萊昂納德的人嗎?總之,我至今都搞不懂他的用意。”
“哎呀,沒事的,反正他已經被埃米爾消滅了。”安妮安慰她。
“嗯,那家夥確實很危險,死掉了也好。”查絲汀娜點了點頭。
“那我懲罰呢?你想好了沒有?”埃米爾又問。
“還不明白嗎?懲罰結束了,因為你拯救了那麽多人,這一項功勞就足以抵消你犯下的過錯了。”
“……哦,好吧。”
“怎麽了?”安妮戲謔地說,“聽你這口氣,似乎還想要我大姐的懲罰。”
“才沒有,”埃米爾連忙擺手,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話說,查絲汀娜怎麽變成你大姐了啊?”
“呃,這個嘛,因為我們共同經歷了一場賭上生死的戰鬥,最後卻能一起活下來,你想想看這難道不是緣分嗎?所以啊,戰鬥結束之後,我當場就認了兩位姐姐,一位是鳳凰騎士團團長蕾妮絲,另一位就是純白騎士查絲汀娜。”
“原來如此。”埃米爾這才明白。
“哎呀,別聽她瞎說,我才不是什麽純白騎士。 ”查絲汀娜有點不好意思了。
“哼哼,總有一天我要把大姐純白騎士的稱號傳遍整個帝國。”安妮在一旁下定決心。
“拜托,千萬別這樣,我才不想出名。”查絲汀娜連忙捂住她的嘴。
……
看著兩人打打鬧鬧,埃米爾覺得自己離她們很遙遠,於是,他開始考慮接下來的打算。
他想到,如果莉迪婭真是被科內斯抓去的,那麽他要是死掉了,他抓到的那些人又到哪兒去了呢?
按照安妮的說法,那些人是被封印在魔法陣之中的,之前伊迪絲被那個叫艾瑞娜的魔女封印,就是安妮想辦法弄出來的,那麽這次應該也可以,唯一的問題就是科內斯已經灰飛煙滅了,能不能找到他的魔法陣都是未知數。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晚,突然起了一陣大風,埃米爾下意識地看向天空,發現伊迪絲飛回來了。
“埃米爾,你醒了啊。”伊迪絲興奮地說。
“嗯,是你把我帶到這裡來的吧,謝謝你了。”
“哼,才不是特意帶你來這裡的呢,我只是想在這兒休息。”伊迪絲將臉撇向一邊。
“哈哈哈哈。”聽到這話,查絲汀娜和安妮都笑了起來。
只是,查絲汀娜在笑完之後,心情有些複雜,或許這是剩下這段時間裡,為數不多的歡聲笑語了吧。
黑暗騎士打起來棘手,殺又殺不得,然後還有實力深不可測的魔王,恐怕所有聖騎士一起上都打不過。
查絲汀娜不禁想到,難道人類真的要走向末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