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查絲汀娜的女騎士沒有再理他,而是自顧自地走向城門。
佩德羅也整理好心情,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盯著查絲汀娜的背影,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不知不覺將魔劍握在了手中。
但是,他猶豫了幾秒,終究還是放棄了,順勢將魔劍收回到劍鞘中,而另一邊,查絲汀娜的嘴角微微上揚,握緊長劍的手也松了下來。
隨後,佩德羅打了個響指,戰場和城鎮裡的魔物就都安靜了下來,老老實實地撤退了。
這之前,伊迪絲渾身上下都扒著魔物,她既甩不掉也燒不著,正一籌莫展之際,沒想到那些魔物突然就從她身上脫落了,重獲自由的她立即飛向埃米爾。
在經過佩德羅頭頂的時候,伊迪絲還不忘對他噴出一發龍息,熾熱的火焰將地面都燒得裂開了,結果等火焰散去之後,佩德羅竟然毫發無損地站在那裡。
“伊迪絲,回來吧。”埃米爾湊近手上的戒指,說道。
“那家夥是怎麽回事?”
“想必是因為他能夠自由地操縱火焰吧,所以連你的龍息都對他無效。”埃米爾猜測。
“不是,吾是納悶他為什麽要撤退。”
“哦,這是因為……我們贏了。”埃米爾說著,舒了口氣。
他在確認到所有的魔物都撤退後,終於放下心來,然後無力地倚靠在城牆上。
“查絲汀娜·塔蘭卡……”他也默念著這個名字。
此時此刻,城牆下方,查絲汀娜來到了莉迪婭的面前。
“抱歉,我來晚了,沒能救到你的同伴。”查絲汀娜表達了歉意,態度跟剛才的淡漠完全不同。
“沒,沒事,謝謝你救了我。”莉迪婭露出疲憊的笑容。
“不客氣……沒想到這個黑暗騎士這麽好說話,我還以為要有一番苦戰呢。”
“那個,請問,你是哪位大人麾下的?”莉迪婭問道。
“呵呵,你誤會了,我沒有主人的,只是一介流浪的騎士罷了。”查絲汀娜笑著解釋。
“可你剛剛說……”
“哦,那個啊,那是唬人的,什麽純白騎士,其實是我救助過的人這麽稱呼我,因為我一直戴著頭盔。”
“哦……”莉迪婭也很好奇她是什麽樣子,但是既然對方沒有摘下頭盔的意思,那她也不想冒犯。
“好了,你好好休息吧,我要走了,”查絲汀娜說著,準備離開,但她不是進入城鎮,而是打算從反方向走,也就是跟在那些撤退的魔物後面。
但是剛走出幾步,她便回過頭,發現莉迪婭正滿面愁容,於是用安慰的語氣說:“不用擔心城鎮的善後問題,我聽說天一亮就會有某個王位候選人的勢力接管這裡,那位大人很有聲望,你作為抵禦魔族入侵的騎士,應該會被他收入麾下,所以,已經沒什麽好怕的了。”
“……嗯,謝謝你。”莉迪婭聽出了她的安慰。
“好了,就這樣吧,希望今後有緣再見。”查絲汀娜背對著她揮了揮手。
在微笑著目送那位純白騎士離開後,莉迪婭又變得臉色凝重了,她之所以這樣,才不是因為擔心城鎮的善後工作和自己的仕途,而是對同伴的逝去感到悲傷,以及怨恨自己的無能。
原本立志成為一名聖騎士的她,被這殘酷的現實上了一課,連克蕾絲蒂那種天才都在魔族面前屈服了,最後選擇投靠他們,而她天賦平平,即使努力了這麽多年,也不過是一名見習騎士,
到了戰場上,若不是有人甘願為她犧牲,她連一秒鍾都活不過。 一想到這裡,她便感到萬念俱灰,覺得自己根本沒資格成為騎士,因為一名騎士的最高榮耀就是為了保護他人而犧牲,可她呢?只能憑借同伴的犧牲苟延殘喘。
莉迪婭回到了城鎮,她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兩眼無神。
埃米爾看著那孤寂的背影,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心情,於是,他趕緊跑過去。
“莉迪婭,你怎麽了?”他小心翼翼地問。
“……沒事,我就隨便走走。”莉迪婭沒有抬眼看他。
埃米爾心想,這完全不像沒事的樣子嘛,現在的她就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一樣。
“是嗎?那我陪你。”埃米爾一時想不出辦法,隻好跟她並排著走。
其實,埃米爾的心情跟她差不多,他又何嘗不是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失望呢?但他就是個普通人,除了頭腦靈活一點之外,便一無是處了,他的失望本來就是建立在不切實際的幻想之上的,現在的他不過是變得清醒罷了,過去的幻想就當做一場夢吧,他已經決定好了,今後就做一個普通人算了。
但是莉迪婭不一樣,她一開始就有著遠大的目標,並為這個目標不斷地努力著。當她被現實擊垮的時候,那種痛苦絕對是埃米爾無法想象的,所以他必須幫助她。
“謝謝你,埃米爾……我知道你想幫我,但是,你幫不了我的,誰都幫不了我。”
“……啊?哦,我,我懂了。”
埃米爾這才明白什麽都做不到,於是他停下了腳步,眼看著莉迪婭漸漸走遠。
這時候他突然注意到街道兩旁的景象,到處都是巨大石塊砸出的廢墟,地上還有好幾灘血跡,不少人類的殘肢斷臂散落在周圍。
角落裡還有一個被嚇壞的小女孩,目光呆滯地縮在一個婦女的懷裡,而那名婦女早已失去了生機,身上被刺得千瘡百孔。
埃米爾知道只要自己走過去,就能安撫一個悲傷的孩子,並拯救她支離破碎的心,但是他猶豫了,因為正如莉迪婭所說的,他什麽都做不到,就算現在救下那個孩子,可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又怎麽能徹底拯救她呢?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讓他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只見那個小女孩的眼神慢慢地煥發生機,變得炯炯有神,她從母親僵硬的軀體中鑽了出來,在一臉哀傷地凝視母親幾秒鍾後,伸手將母親空洞的眼睛閉上了。
埃米爾匆匆離開了,他覺得很羞愧,根本就沒臉待在那裡,現在的他甚至連個小孩子都不如了。
他終於明白,那位母親又怎會不知道自己根本保護不了女兒呢?但她沒有絕望,也沒有退卻,而是盡自己所能將女兒護在懷中,不管結果如何,她至少做出了努力,就像那些甘願犧牲自己去拯救同伴的騎士們一樣,而被救下的人,也會明白他們的心意,然後變成繼續拯救他人的力量。
埃米爾逐漸理解一切,他加快了腳步,決定追上莉迪婭,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她。
可是埃米爾還是沒想到這個過程會如此艱辛,因為就算莉迪婭漫無目的地走著,他也難以追上她,但他的心裡早有覺悟,他一定要盡自己所能拯救莉迪婭即將死去的心。
最後,埃米爾拖著疲憊不已的身軀,一把抓住了莉迪婭的手臂。
“等,等一下。”
莉迪婭回過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掙脫,而是任由埃米爾抓住她的手。
“怎麽了?我不是說你幫不了我嗎?”
“不是,你先聽我說。”埃米爾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莉迪婭果然耐心地等他恢復氣息。
“……你還記得嗎?你第一次帶我和塞恩去你家的時候。”
“記得啊,那又怎樣?”
“那時候你讓我們久等了,於是想補償我們,說欠我們一人一個人情。”
“……”莉迪婭仔細地回想著,然後輕輕點了點頭,“是有那麽回事,但是我現在已經沒辦法履行諾言了,因為我只是個廢物。”
“別這樣,我不許你這麽說,”埃米爾有些生氣了,“你們騎士不是說到做到嗎?你一直信仰的騎士精神哪兒去了。”
“……對不起,我馬上就會去注銷我的騎士身份。”莉迪婭繼續走。
“給我回來!”埃米爾使勁拉她的手,但是對方卻紋絲不動。
“我說,鬧夠了沒有?”莉迪婭一把將他甩開。
“沒有!我隻想知道那個無時無刻都保持著騎士優雅的莉迪婭去哪兒了。”
“死了,我現在就是廢人一個。”
“不,你好好想想,你說這種話,對得起那些為你犧牲的人嗎?”埃米爾怒吼著,這是他第一次發這麽大的火。
“……那又怎樣?他們並不想救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死證明騎士精神罷了,我不欠他們的。”莉迪婭的神情淡漠。
“……”
埃米爾聽到這裡,瞬間就無語了,他突然感覺面前的這個人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到可怕。
這次,他真的想放棄了,正如他之前所想的,自己就是一介平民,哪有能力拯救一個失去信仰的騎士呢?
這時,他注意到街邊,一個建築因為被巨石砸中,毀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邊也搖搖欲墜。
建築前面有個人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因為他面前躺著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看來是他的親人。
然而,那只剩下一半的建築眼看著就要倒下來,將那陷入悲痛中的可憐人也砸中了。
埃米爾這次沒有猶豫,他奮不顧身地衝過去,那一瞬間,他心想要死就死吧,至少自己死得其所。
他一把拉住那個人的後領,想把他拽出來,可惜自己的力量不夠,情急之下他隻好使出全力,最後,那人一個踉蹌倒向了空曠的街道,但他自己卻摔倒在建築物倒塌的范圍之中……